"一叶凌波":像一片叶子踏浪而行,
"十里驭风":乘驾长风行过十里水路,
"烟鬟雾鬓萧萧":她的鬓发如烟雾般蓬乱萧疏。
# 烟鬟雾鬓:鬓发蓬乱的样子。
"认得兰皋琼佩":认出那是兰草丛生的水边曾赠我玉佩的身影,
# 兰皋琼佩:此指定情之物。据《列仙传》等书记载,江妃二女游于汉江之滨,遇郑交甫,遂解佩赠之。又据《韩诗外传》记载,郑交甫将南行适楚,游于汉皋台下,遇二女佩两珠,二女解佩赠之。兰皋,长满兰草的水边。
"水馆冰绡":是水畔馆舍中身着冰蚕丝织就的轻绡的佳人。
# 水馆冰绡:传说水下鲛人所织轻柔的丝织品。冰绡,用冰蚕丝织的丝织品。
"秋霁明霞乍吐":秋日雨后初晴,明亮的云霞刚刚舒展,
"曙凉宿霭初消":清晨的凉意中,隔夜的雾气开始消散。
"恨微颦不语":可叹她微微蹙眉,默然不语,
"少进还收":稍稍上前又转身退去,
"伫立超遥":久久伫立在遥远的地方。
"神交冉冉":梦魂间的交融柔弱飘忽,
# 冉冉:柔弱飘忽的样子。,神交:梦魂相交会。
"愁思盈盈":满溢的愁思萦绕心头,
"断魂欲遣谁招":这逝去的爱情要派遣谁去招回。
# 断魂:指失去的爱情。
"犹自待":还在痴然等待,
"青鸾传信":等待青鸾传递书信,
# 青鸾:神话中西王母的传信使者。
"乌鹊成桥":等待乌鹊搭成相会的桥梁。
"怅望胎仙琴叠":怅然望着她曾以琴声传情的台榭层叠,
# 胎仙琴叠:这里用以指所爱的女子。《上清黄庭内景经》云:“琴心三叠舞胎仙。”琴心,以琴声传达心意。三叠,乐曲重叠演奏三遍。胎仙:胎灵大神。
"忍看翡翠兰苕":不忍看那如翡翠鸟戏于兰苕般缥缈虚幻的景致。
# 翡翠兰苕:化用郭璞《游仙诗》诗意:“翡翠戏兰苕。”翡翠,鸟名。兰苕,均为草名。“翡翠戏兰苕”指一种缥缈不存在的幻境。
"梦回人远":梦醒时,心上人已在远方,
"红云一片":天边一片红云飘动,
"天际笙箫":隐约传来缥缈的笙箫之声。
南宋豪放派词人
张孝祥(1132~1169?),南宋词人。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今安徽和县)人。唐代诗人张籍的七世孙,绍兴进士。张孝祥的诗歌多赠答、题咏和纪行之作,不少篇章都能于写景叙事之中表达对国家命运和人民生活的深切关怀,如“艰难念时事,留滞岂身谋”“只今斗米钱数百,更说流民心欲折”等。其词风格豪迈,内容多反映社会现实,爱国情感浓厚。代表作品有《黄州》《和沈教授子寿赋雪》《六州歌头》《水调歌头·和庞佑父》《木兰花》《念奴娇·过洞庭》等。著有《于湖居士文集》《于湖词》等。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爱情词。借梦中水神凌波而来的景象与梦回人远的情境,写出了词人对重续旧情的期盼和怅惘的缠绵爱情。
2. 写作手法
用典:“认得兰皋琼佩”句,巧用江妃赠佩郑交甫的典故。该典故讲的是江妃在兰皋之地解下玉佩相赠郑交甫,二人相恋后又离散,玉佩成为这段短暂情缘的信物。作者在词中写认出兰皋边的琼佩,正是借典故中玉佩作为爱情信物且关联着相爱又分离的情节,类比自己与李氏曾相爱却被迫分开的经历,通过对信物的辨识,抒发对旧日情分的深切追忆和无法重续的怅惘。比喻:“烟鬟雾鬓萧萧”“兰皋琼佩,水馆冰绡”,以“烟”“雾”喻女子发鬓,凸显其朦胧缥缈之态;以“琼佩”“冰绡”喻服饰,既写出旧时情侣的清雅,又暗合水神意象,将李氏比作水神,生动刻画梦中恋人形象。虚实结合:上片“一叶凌波,十里驭风,烟鬟雾鬓萧萧”等句,写梦中所见水神(李氏化身)的形貌、举止,是虚写;“认得兰皋琼佩”暗合与李氏的过往情事,含实感。下片“青鸾传信,乌鹊成桥”是虚写对重逢的期盼;“神交冉冉,愁思盈盈”是实写深切思念。末句“梦回人远,红云一片,天际笙箫”,虚写醒后幻觉,实寓怅惘,虚实交织显梦境迷离与深情。
3. 分段赏析
上片描绘梦境。刻画了一位发如烟雾环绕的水神,踏水乘风轻盈而来。从她冰绸衣物和玉饰上能认出,正是从前的恋人。一时间只觉天地变得清朗,雾气消散,云霞显现。接着描绘两人含情对视、似近又远的情景,更增添了梦境模糊不清的感觉。词的开头,写景物、写人物,往往根据需要来决定。《念奴娇·过洞庭》是先写景物再写人物,描述完“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后,才引出“著我扁舟一叶”。要是这首词也采用同样的写法,把开头和“秋霁”这一联调换位置,修改几个字变成“秋霁天高,明霞乍吐,曙凉宿霭初消。……一叶凌波渺渺,烟鬟雾鬓萧萧”。这样平淡地叙述,即便字句推敲得恰当,也会显得平庸没有力量,无法打动人心。作者之所以入梦是因为思念恋人,并非沉醉于景色,所以一开始就要突出重点,就像《楚辞·湘夫人》的写法,用“帝子降兮北渚”突兀开篇,之后才写“嫋嫋兮秋风”。从词的这一部分来看,这两句景物描写被穿插在人物刻画之中,因此还具有另外一种作用。作者将李氏比作水神,在她出现的时候是“烟鬟雾鬓萧萧”。从“萧萧”二字能够体会出这是一种衣着朴素、不事修饰的模样。之后又是“微颦不语”的神态。那么,当他们刚刚相见并认出彼此的那一刻,情形又会是怎样的呢?此时,喜悦的情绪必然会和周围的自然景致融合在一起。“明霞乍吐”可以用来比喻喜悦之情在脸上显露出来,“宿霭初消”也可以说暗中指代为长久积压的愁绪暂时得以释放。还有一点值得留意,“认得兰皋琼佩”这句在这里用典十分贴切。当年江妃解下玉佩送给郑交甫,很像李氏接受孝祥的爱慕;后来两人感情融洽却最终分离,彼此的经历又很相似。作为信物的琼佩依然能够认出,但过去的人却难以重新寻回。这一片段末尾对梦中李氏的动作神态描写极为细致:她沉默着微微皱眉,稍稍向前又停了下来;仿佛脱离尘世独自站立,为什么来得这样迟缓呢?下片描绘梦中的思绪流转。即便这位水神看起来如此接近却难以触及,主人公终究没有失去希望。满满的忧愁思绪中,两人的精神悄然交汇,“断魂欲遣谁招”这句便道出了这份复杂的心境。这里所说的断魂,实际上指的是那段遭受创伤的爱情,与苏轼《澄迈驿通潮阁》中“帝遣巫阳招我魂”所引用《楚辞·招魂》的含义并不相同。他和李氏是在多方面的压力下,迫不得已才分开的,正如张先《一丛花》中“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所表达的,作者表明自己会坚定不移,等待着青鸾传来消息,等待着乌鹊搭成桥梁。但这种期望终究是渺茫的,自从李氏回到山中修道,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阻碍。像“琴心三叠儛胎仙”(出自道家《上清黄庭内景经》,胎仙指胎灵大神,儛通舞)这样的说法,自然只是徒劳的怅然遥望;而晋代郭璞《游仙诗》中“翡翠戏兰苕”所描绘的虚幻景象,更让人不忍心去看。“庄生晓梦迷蝴蝶”,梦中自己真切地变成了蝴蝶,那是一场美好的梦;但这对爱情悲剧的主人公却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相互思念、相互遥望,不可能不令人魂断肝肠。幽静的梦境突然醒来,如惊鸿般的身影瞬间消失,此时正是秋日雨后的黎明,带着凉意,雾气消散,霞光涌现,仙人乘着红云远去,天边隐约传来笙箫的声音。词的情感到这里,笔墨与思绪一同驰骋,也将读者带入了情思缥缈的境界中。
4. 作品点评
从全词来看,除了最后三句描述的是醒来后的虚幻感觉,其余部分写的都是梦中见到的情景。这些内容写得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将那种烟水朦胧、迷离恍惚的意境表现到了极致。
# 张孝祥……写景之妙,如“秋净明霞乍吐,曙凉宿霭初消”。
明杨慎《词品》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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