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皎惊乌栖不定":月光皎洁明亮,乌鸦的叫声不停。
# 月皎惊乌栖不定:月色洁白光明。用曹操《短歌行》意。此下三句,写天尚未明,全从枕上听来。《诗经·陈·月出》:“月出皎兮。”
"更漏将阑":更漏已经要没有了,
# 更漏:即刻漏,古代记时器。
"轣辘牵金井":屋外摇动轳辘在井里汲水的声音传进房间。
# 轣辘牵金井:彊村校本作“辘”,云“原作辘轳,从毛本”。陈注:“六一公词,金井辘轳闻汲水”,则陈本自作“辘轳”。辘轳,井上用来拉吊桶的滑车。张籍《楚妃怨》:“梧桐叶下黄金井,横架辘轳牵素绠。”辘轳当不误。朱殆因此处宜两仄声,故改从毛本,“辘”是声音的形容,如苏轼《浣溪沙》“门前辘使君车”,如用在这里却并不适当。王维《早朝》:“城乌睥睨晓,宫井辘轳声。”此与上句“惊乌”亦有关连。金井:指用黄铜包装的井栏,是富贵人家景象。张籍《楚妃怨》诗:梧桐叶下黄金井,横架辘轳牵素绠。欧阳修《鸭鸩词》:一声两声人渐起,金片镀轳闻汲水。
"唤起两眸清炯炯":这声音使女子的神情更加忧愁,一双美丽明亮的眼睛流下泪水,
# 唤起两眸清炯炯:不言朦胧,却说清醒,与作者《早梅芳近》“正魂惊梦怯,门外已知晓”相似。眸:眼珠。炯炯:明亮貌。
"泪花落枕红绵冷":她一夜来眼泪一直流个不停,连枕中的红绵湿透了。
# 红绵:是指用棉花填充的红色枕头。绵:絮也,即丝绵,以装枕,盖有类近用软枕。“红绵冷”承上“泪花落枕”来,谓燕脂妆泪沾浥枕绵。“红”字轻点。两句写将起未起的情景。
"执手霜风吹鬓影":两人手拉着手来到庭院,任霜风吹着她的头发。
# 执手霜风吹鬓影:过片由室内转至室外。李贺《咏怀》二首之一:“春风吹鬓影。”执手:是紧握对方之手。
"去意徘徊":离别的双方难舍难分,
# 徘徊:徘徊、彷徨的意思。
"别语愁难听":告别的话儿听得让人落泪断肠。
# 别语愁难听:三语迤逦而下,流转中有蕴藉,已由庭院而途路矣。
"楼上阑干横斗柄":楼上星光正明亮,北斗星横在夜空。
# 斗柄:北斗七星的第五至第七的三颗星象古代酌酒所用的斗把,叫做斗柄。,阑干:纵横的意思。横斜貌,非指楼上的阑干。乐府《善哉行》:“月落参横,北斗阑干。”李贺《七月》:“晓风何拂拂,北斗光阑干。”
"露寒人远鸡相应":天色渐明,远处传来鸡叫,仿佛催人分别。
# 露寒人远鸡相应:人去已远,惟斗柄横斜,露寒鸡唱而已。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又《更漏子》词末句云:“一声村落鸡。”均为晓鸡,与此词意近。若顾非熊《秋日陕州道中作》“村落一声鸡”,却是咏午鸡。
北宋著名婉约派词人
周邦彦(1056~1121),北宋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周邦彦诗、文、词俱有成就,而尤以词成就最高,影响最大。他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其词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作品多写闺情、羁旅及咏物,题材较狭窄。代表作品有《汴都赋》《续秋兴赋》《金陵怀古》等。著有《清真居士集》,已佚。今存《片玉词》。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送别词。描绘了词人与情人辞家早行的整个过程,上片呈现离别前的种种情景,下片展现别时及别后的画面,全词凭借句句不同的画面并搭配各异声响,形象地展现出随着时间推进、场景变换,人物表情与动作发生的变化,充分表达了两人难舍难分的离情别绪,同时烘托出浓厚的时代与环境氛围。
2. 写作手法
借景抒情:“月皎惊乌栖不定”,以明亮月光下乌鸦惊飞的动态场景,暗喻行者彻夜未眠的焦虑,通过视觉与听觉的交织,营造出清冷孤寂的氛围,为离情奠定基调。以景结情:“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以斗柄横斜、寒露袭人、鸡鸣四起的晨景收束全篇,借景传递出行者远去后的空寂与思念,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反衬:以动衬静,“更漏将残,轣辘,牵金井”:以更漏声、辘轳声等细微动态,反衬深夜至黎明的寂静,暗示时间流逝与人物内心的煎熬,将听觉与时间流动巧妙融合。多感官描写:通过多种感官描绘早行场景。“月皎惊乌栖不定”从视觉、听觉出发,月光明亮惊起乌鸦啼叫;“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以听觉呈现更漏声、辘轳声,勾勒深夜至拂晓的时间变化;“露寒”以触觉感受,烘托出旅途的清冷孤寂,多种感官交织,渲染出浓厚的离别氛围。意象组合:选取“月”“乌”“更漏”“辘轳”“霜风”“斗柄”“露”“鸡”等多个意象,将深夜、拂晓等不同时段的典型景物组合。“月皎惊乌”“更漏残”暗示离人无眠,“霜风”“露寒”增添离别愁绪,众多意象共同营造出凄清孤寂的离别情境。
3. 分段赏析
上片着重描绘别前的情景,开篇三句自成一段。“月皎惊乌栖不定”描绘出深夜的景象,皎洁的月光格外明亮,巢中的乌鸦错将月光当作天明,因此飞叫不停。此句从视觉和听觉两个角度进行刻画,暗示出行者整夜都未曾入眠。“更漏将阑,辘轳牵金井”则点明了时间即将破晓,这是从听觉方面来体现的。更漏中的水滴快要滴尽,意味着夜色即将过去。与此同时,远处传来辘轳转动的声音以及吊桶撞击井口的声响,表明已经有人早起汲水了。这三句巧妙地展现了从深夜到破晓这一时间的推进过程。“唤起”两句另起一段,转而描写女方的悲伤。关于“唤起”的施动者,历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种观点认为是行者,即“知道天已破晓,便唤醒所别之人”;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女方是“听闻乌鸦惊飞、更漏将尽以及辘轳声响而惊醒落泪”。从全篇来看,后一种解释更为合适。若解释为行者唤醒女方,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这首词所表达的离情别绪的深刻性。“两眸清炯炯”并非是睡足后的精神饱满,而是离别时情绪紧张、全神贯注的表现。结合下句“泪花落枕红绵冷”可以知道,这双眼睛已经被泪水冲刷过,“唤起”之后仍然挂着泪花,所以乍一看显得“清”,再仔细看则“炯炯”有神。此外,这一句还巧妙地暗示了女子的美丽,进一步烘托出离别的哀伤氛围。“冷”字还隐晦地表明这位女子同样一夜未眠,泪水早已湿透了枕芯,就连“红绵”都让人感觉寒意袭人。下片描写的是离别之时和离别之后的情景。前三句生动地刻画了离别时双方依依不舍的状态,细腻而传神。“执手”一词,描绘出分别时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的场景。在古诗文中,“执手”常常与惜别相关,同时也蕴含着深情厚谊。“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这两句,表面上是在写情感,实际上是通过描写动作来展现内心的纠结。行者几次想要离去,却又几次折返,彼此倾诉着离别的话语。这些话语满含着离愁别绪,“难听”并非是说话语不好听,而是因为太过心碎,让人难以忍受。终篇两句描绘的是离别后的景象,构成了又一段落。这两句描写行者已经远去,但仍然恋恋不舍地回头眺望女子居住的高楼。然而,高楼已经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之下,眼前只见斗柄横斜,天色逐渐放亮,寒露侵袭,鸡声此起彼伏,更增添了旅途的孤寂之感。人,也越走越远了。实际上,“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是“以景结情”的经典妙句,以景语收束全词,将离别的愁绪融入到清冷的景色之中,给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
4. 作品点评
全词叙事完整,巧妙融合环境渲染、人物刻画与动作描摹,诸多细节更是栩栩如生,将离别的哀愁与痛苦渗透至字里行间。用语浅近却旨意深远,文辞简约而内涵丰厚,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无尽情思,正因如此,向来备受世人赞誉。
# 美成能作景语,不能作情语;能入丽字,不能入雅字。以故价微劣于柳。然至“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动人。
明文学家王世贞《艺苑卮言》
# 按首一阕言未行前闻乌惊漏残,辘轳响而惊醒泪落。次阕言别时情况凄楚,玉人远而惟鸡相应,更觉凄婉矣。
清学者黄苏《蓼园词选》
# 此纪别之词。从将晓景物说起,而唤睡醒,而倚枕泣别,而临风执手,而临别依依,而行人远去,次第写出,情文相生,为自来录别者希有之作。结句七字神韵无穷,吟讽不厌,在五代词中,亦上乘也。
近代学者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 此首写送别,景真情真。“月皎”句,点明夜深。“更漏”两句,点明将晓。天将晓即须赶路,故不得不唤人起,但被唤之人猛惊将别,故先眸清,而继之以泪落,落泪至于湿透红绵,则悲伤更甚矣。以次写睡起之情,最为传神。“执手”句,为门外送别时之情景,“风吹鬓影”,写实极生动。“去意”二句,写难分之情亦缠绵。“楼上”两句,则为人去后之景象。斗斜露寒,鸡声四起,而人则去远矣。此作将别前、方别及别后都写得沈着之至。
现代学者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 末句“鸡相应”,妙在想不到,又晓行时所必到。闽刻谓“鸳鸯冷”三字妙,真不可与谈词。
明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 张祖望曰:“泪花落枕红绵冷”……苦语也。
清江顺治《词学集成》
# “唤起两眸清炯炯”、“闲里觑人毒”、“眼波才动被人情”、“更无言语空相觐”,传神阿堵,已无剩美。
清沈谦《填词杂说》
# 秀语。
明乔批《片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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