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角斗争":蜗牛左角上的触氏国,
# 蜗角斗争:“蜗角”三句:言蜗角两国犹自一战千里。《庄子·则阳篇》称:蜗牛角上有二国,位于左角的叫触氏,位于右角的称蛮氏。两国时为争地而战,每战死数万之众。一方兵败而逃,十五日始能返国。
"左触右蛮":右角的蛮氏国,
"一战连千里":为争夺领土展开绵延千里的战争。
"君试思、方寸此心微":你且细想、方寸之心虽小。
# 君试思、方寸此心微。:“君试思”两句:言寸心虽小,却可容纳广大宇宙。方寸:喻心。
"总虚空、并包无际":全然是虚空的存在、却包容着无边无际的万物。
"喻此理":由此可知。
# 喻此理:“喻此理”两句:天地既然微若稊米,则泰山自应细如毫末。《庄子·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庄子·秋水篇》:“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等矣。”
"何言泰山毫末":泰山不过如毫末般微小,
"从来天地一稊米":天地也不过是一粒稊米。
# 稊米:极细小之米。
"嗟小大相形":可叹大小本相对,
# 嗟小大相形:“嗟小大”三句:谓小大乃相对而言,鸠鹏各得其乐,二虫殊难理解鹏飞万里之乐。《庄子·逍遥游》说:大鹏鸟飞往南海时,激起浪花三千里,飞向九万里的高空。蜩与学鸠却讥笑大鹏说,我飞落于树林和地面之间即可,何必飞向九万里高空而去南海呢?我飞向郊野,一天即返,腹中尚饱,而远飞百里、千里之外,必须备就充足食粮。蜩与学鸠能知道什么。
"鸠鹏自乐":鸠鹏各有其乐,
"之二虫又何知":蜩与学鸠又怎懂鹏的志向?
# 二虫:即指蜩与学鸠。蜩(tiáo条):蝉。学鸠:山雀一类小鸟。,之:指代,这。
"记跖行仁义孔丘非":盗跖自称仁义却否定孔子的道德。
# 记跖行仁义孔丘非:“记跖行”两句:跖自谓行事仁义而以孔子为非;殇子自称长命而乐,彭祖却因短寿而悲。意谓行为之是非,寿命之长短,均由人之认识而异。《庄子·盗跖篇》载有盗跖与孔子论辩事。盗跖(zhí植):相传为春秋末期人,柳下惠之弟,与孔子并不同时,庄子仍借以立说。
"更殇乐长年老彭悲":短命的殇子自诩长乐,长寿的彭祖反因寿短而悲。
"火鼠论寒":火鼠耐热却论寒冷,
# 火鼠论寒:“火鼠”三句:火鼠冰蚕对冷热之感受不同,他人殊难纠正。苏轼《徐大正闲轩》:“冰蚕不知寒,火鼠不知暑。”火鼠:东方朔《神异经》:“南方之外有火山。……火中有鼠重千斤,毛长二尺馀,细如丝,纺织以为布,用之,若有垢,涴以火,烧之则净。可以作布,名火浣布。”
"冰蚕语热":冰蚕耐寒却谈酷暑,
# 冰蚕:《拾遗记》:“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投火不燎。”
"定谁同异":谁能判定是非。
# 定谁同异:《庄子·齐物论》以为在论辩中,因各人观点之异同,无法判断是非,无法相互纠正,因而也就无所谓对立的对方。
"噫":唉。
"贵贱随时":贵贱本因时而异。
# 贵贱随时:“贵贱”两句:贵贱常因视角不同而异。《庄子·秋水篇》:“以道(自然之常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万物本身)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世俗眼光)观之,贵贱不在己(谓不在物之身,而在人之贵贱)。”
"连城才换一羊皮":连城璧玉只能换一张羊皮。
# 羊皮:《史记·秦本纪》载,秦穆公曾以五羖羊皮赎百里奚于楚。百里奚后拜相,称五羖大夫。,连城:指价值连城之璧。《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秦王愿以十五城,易赵国之和氏璧。
"谁与齐万物":谁能将万物等同齐观,
# 谁与齐万物:“谁与”两句:谓庄子作《齐物论》。齐万物:泯除万物之间的差异。
"庄周吾梦见之":唯有梦中相见的庄周。
"正商略遗篇":梦中研讨庄子遗篇,
# 正商略遗篇:“正商略”三句:梦中研讨《庄子》哲理,醒后即以《庄子·秋水》为堂名。遗篇:指《庄子》。
"翩然顾笑":轻盈转身回头一笑,
"空堂梦觉题秋水":空寂的厅堂中梦醒后题写“秋水”之名。
"有客问洪河":客问黄河,
"百川灌雨":百川汇入后水势浩大,
# 百川灌雨:“百川”十句:隐括《庄子·秋水篇》语意:秋来河水高涨,百川注入黄河,水势浩大,以致两岸不辨牛马。于是河神欣然自喜,以为天下之美尽在于此。乃顺流而东,及至北海,惟见汪洋一片,无岸无际。乃仰望海神,叹曰:“……吾非至于子(海神)之门,则贻(危险)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泾流不辨涯涘":水流淌得浩荡无际分不清两岸的边界。
# 涯:河岸。
"於是焉河伯欣然喜":河伯欣然自喜。
# 河伯:传说中的河神,相传名为冯夷。
"以天下之美尽在己":以为天下至美尽归己有。
"渺沧溟望洋东视":东望浩瀚沧海。
"逡巡向若惊叹":河伯向海神若叹道,
# 若:海神名。,逡巡:迟疑徘徊貌。
"谓我非逢子":若非见你我仍愚昧。
"大方达观之家":通晓大道胸怀豁达的人,
# 大方达观之家:大方之家,简称“方家”,谓道术修养深湛之人。后多指精通某种学问、艺术之人。
"未免长见":终究免不了固守成见,
"犹然笑耳":依然对此嗤笑罢了。
"此堂之水几何其":秋水堂前的溪流何其微小。
# 此堂之水几何其:“此堂”两句:谓秋水堂前之水甚是微小。
"但清溪一曲而已":不过一曲清溪罢了。
南宋将领,豪放派代表词人
辛弃疾(1140~1207),南宋词人。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历城(今属山东济南)人。一生力主抗金,曾上奏疏《美芹十论》与《九议》纵论世事,但意见不被采纳。辛弃疾兼擅诗文词,而以词的成就为最高,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还与党怀英并称“辛党”。其词题材广阔,善用典故,风格多样,以豪放为主。他的词作热情洋溢、慷慨悲壮、笔力雄厚,与苏轼词风相近。《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等均有名。有《稼轩长短句》。今人邓广铭辑有《辛稼轩诗文钞存》。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哲理归隐词。作品以辛稼轩罢官闲居上饶期间的生活为背景,通过秋水堂前的清溪景致与《庄子》寓言的虚实交织,展现了词人寄情山水、参悟玄理的精神图景。通过化用“蜗角蛮触”“河伯望洋”等典故,营造了一个既超脱物外又暗涌着现实失意矛盾的思想境界,折射出归隐表象下壮怀激烈的生命张力。
2. 写作手法
用典:通过引用《庄子》寓言如“蜗角斗争”“河伯望洋”,将现实矛盾投射于虚拟的哲学框架中,以蜗角之战讽喻人世争斗的荒诞,以河伯见海若的顿悟反衬认知局限,借庄子之口消解现实失意的痛苦,使哲理思辨与个人际遇形成隐喻性呼应。虚实结合:以“清溪一曲”的现实隐居场景与“庄周梦蝶”“火鼠冰蚕”等虚构意象交织,构建出超脱表象的玄学境界。实写秋水堂的简朴,虚写宇宙时空的相对性,在虚实张力中凸显归隐者表面旷达、内藏不甘的矛盾心境。
3. 分段赏析
开篇三句 “蜗角斗争,左触右蛮,一战连千里”化用《庄子·则阳》蜗角之争的寓言,以蜗牛角上触氏与蛮氏两国的战争,讽刺世俗争斗的渺小与荒诞。“一战连千里”以夸张笔法强化矛盾,暗喻南宋朝廷内耗与权力倾轧的徒劳无功,体现辛弃疾对现实政治纷争的批判态度。第四、五句 “君试思、方寸此心微。总虚空、并包无际”以“方寸”喻人心之小,却能与虚空同构,包容万物。此句融合《列子》的“方寸之地虚矣”与庄子“万物齐一”思想,强调主观心性的广阔性,暗示超脱形骸局限的哲学观。第六、七句 “何言泰山毫末,从来天地一稊米”反用《庄子·秋水》的“天地稊米”之喻,将泰山比作毫末,天地缩为稊米,颠覆世俗认知中的大小概念。通过相对主义视角消解绝对价值,呼应庄子“齐物”思想,暗含对功名执念的否定。第八、九句“嗟小大相形,鸠鹏自乐,之二虫又何知”借《逍遥游》中蜩与学鸠讥笑大鹏的典故,批判目光短浅者的狭隘。“自乐”与“何知”形成对比,既承认万物各有其适,又暗讽世俗对理想境界的无知,体现辛弃疾对自由精神的向往。第十、十一句“记跖行仁义孔丘非。更殇乐长年老彭悲”以庄子笔下的盗跖否定孔子仁义,颠覆传统道德标准;“殇子乐寿”与“彭祖悲夭”则消解寿夭之别。此句通过悖论式表达,揭示是非、寿夭的相对性,展现辛弃疾对僵化伦理的反思。第十二、十三句“火鼠论寒,冰蚕语热,定谁同异”以火鼠(耐热)与冰蚕(耐寒)对冷热的不同感知,喻指认知的主观差异。呼应《齐物论》“辩无胜”思想,否定绝对真理的存在,暗示辛弃疾对现实争议的无奈与超然。第十四至十六句“噫。贵贱随时。连城才换一羊皮”“连城璧”与“羊皮”的对比,讽刺价值判断的虚妄。化用《庄子·秋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之理,批判世俗对名利的追逐,体现词人贬谪后对功名的淡泊。第十七至二十一句“谁与齐万物,庄周吾梦见之。正商略遗篇,翩然顾笑,空堂梦觉题秋水”以梦境与庄周对话的虚实笔法,点明“齐物”主题。“翩然顾笑”赋予庄子以鲜活形象,“题秋水”则将哲理具象化为堂名,展现辛弃疾对庄子思想的实践与精神寄托 。第二十二至二十四句 “有客问洪河,百川灌雨,湿流不辨涯涘”隐括《秋水》中黄河泛滥的寓言,以“百川灌雨”的浩荡之势暗喻自然伟力。水势的不可控与下文河伯的自满形成张力,为哲理转折埋下伏笔。第二十五、二十六句“於是焉河伯欣然喜。以天下之美尽在己”河伯初见洪流时的自大,象征人类认知的局限。反用《秋水》河伯望洋兴叹的典故,暗讽目光狭隘者的傲慢,呼应前文对“小大之辩”的探讨。第二十七至第三十二句“渺沧溟望洋东视。逡巡向若惊叹,谓我非逢子。大方达观之家,未免长见,犹然笑耳”河伯遇海神若后的醒悟,喻认知升华后的谦卑。“逡巡”刻画迟疑之态,“笑耳”收束反讽,揭示达观者超越局限的智慧,暗含对世俗偏见的嘲弄 。最后两句“北堂之水几何其。但清溪一曲而已”以“清溪一曲”对比前文洪河沧海,呼应庄子“小大之辩”。表面写秋水堂景致之微,实则寄寓退隐后于方寸间悟道的自足,体现辛弃疾历经宦海后的豁达心境。
4. 作品点评
《哨遍·秋水观》以秋水堂为观照起点,巧妙化用《庄子》典故,层层递进阐释《秋水》哲思。全词主旨凝于“齐物”二字:通过消解小大、是非、寿夭、寒热、贵贱等二元对立,揭示万物本质的相对性与同一性。辛弃疾借庄子“道通为一”的视角,观照人世得失荣辱,最终在“清溪一曲”的微观境界中完成精神超越——方寸之地既可体察大道,得失悲喜遂成虚妄。这种由具象到玄思的升华,既是对庄子哲学的文学演绎,亦暗含词人对现实困境的哲学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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