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奔流叠嶂开":一条水流奔腾着冲开重叠的山峦,
# 一水奔流叠嶂开:“一水”两句:极言水势之急,群山为之开裂,水石相激,千步之外,可闻声响似雷。
"溪头千步响如雷":溪头千步外水声轰鸣如雷贯耳。
"扁舟费尽篙师力":小船用尽了撑篙船夫的力气,
# 扁舟费尽篙师力:“扁舟”两句:言逆水行舟之艰。篙师:撑篙之船夫。
"咫尺平澜上不来":却连近在咫尺的平静水面都划不上去。
# 平澜:波澜平静。,咫尺:古时八寸日咫,咫尺谓距离极短极近。
"山上风吹笙鹤声":山上风声中仿佛传来笙箫与鹤鸣,
"山前人望翠云屏":山前望去,翠绿的山峦如彩云屏风。
"蓬莱枉觅瑶池路":不必徒劳去蓬莱寻找瑶池的道路,
"不道人间有幔亭":却不知人间竟有这般如仙境的幔亭。
"玉女峰前一棹歌":在玉女峰前荡桨唱一曲山歌,
"烟鬟雾髻动清波":那如烟雾笼罩的发髻般的山峰倒映在清波中摇曳。
# 烟鬟雾髻动清波:谓“玉女”之发髻倒影水中,随波荡漾。鬟:环形发髻,喻山峰之形。
"游人去后枫林夜":游人离去后,枫林笼罩着夜色,
# 游人去后枫林夜:“游人”两句:谓游人去后,月夜的玉女峰一片冷寂。
"月满空山可奈何":明月空照山峦,这般孤寂又能如何。
"见说仙人此避秦":听说曾有仙人在此躲避秦朝乱世,
# 见说仙人此避秦:暗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事:“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诗谓此间乃人世仙境。见说:听说。《铁网珊瑚》卷二,作“闻道仙人旧避秦”。
"爱随流水一溪云":喜爱伴随流水与满溪的云朵。
"花开花落无寻处":如今花开花落已无处寻觅仙人踪迹,
# 花开花落无寻处:“花开”两句:谓仙人无觅,惟月夜似有箫声可闻。此写清幽谧静之境。《铁网珊瑚》卷二,作“千崖望断无寻处”。
"仿佛吹箫月夜闻":只仿佛能在月夜中听到隐约的箫声。
# 仿佛吹箫月夜闻:《铁网珊瑚》卷二,作“时有渔樵却见君”。
"千丈搀天翠壁高":千丈高的翠绿峭壁直插云天,
"定谁狡狯插遗樵":究竟是谁调皮地在崖壁间插放了砍柴的工具。
"神仙万里乘风去":神仙已乘长风飞往万里之外,
"更度槎丫个样桥":还要跨越这崎岖的木桥而去。
"山头有路接无尘":山头有一条连接着无尘境界的道路,
# :《铁网珊瑚》作“红”。
"欲觅王孙试问津":想寻找隐者却不知如何问路。
# 王孙:指猕猴。
"瞥向苍崖高处见":忽然瞥见苍崖高处,
"三三两两看游人":有几个人影在三三两两地俯瞰游人。
# 看游:《铁网珊瑚》作“镜中”。
"巨石亭亭缺啮多":高大的巨石矗立着,表面有许多被侵蚀的缺口,
# 缺啮:指被千古风雨消蚀的缺口。啮:用牙啃或咬。
"悬知千古也消磨":可想而知千年间它也在不断消磨。
# 古:《铁网珊瑚》作“载”。,悬知:想来。
"人间正觅擎天柱":人间正寻觅能支撑苍穹的天柱,
# 擎天柱:古代神话传说谓昆仑山有八柱擎天,因喻国家栋梁之臣。
"无奈风吹雨打何":可惜这样的巨石也抵不过风吹雨打。
"自有山来几许年":这座山存在多少年头了,
"千奇万怪只依然":万千奇景依然如故。
"试从精舍先生问":试着向精舍的先生(朱熹)请教,
"定在包牺八卦前":他定会说这山早在伏羲画八卦之前就已存在。
# 定在包牺八卦前:自注:精舍中有伏羲塑像,作画八卦。
"山中有客帝王师":山中隐居着可作帝王之师的高人,
# 帝王师:此指姜尚。姜尚字望,一说字子牙,尝垂钓于渭水,周文王访之,以车载归,尊为师尚父。辛诗用此,希政局清明,世无遗贤。
"日日吟诗坐钓矶":每日坐在钓矶上吟诗赏景。
# 钓矶:钓鱼时所坐的岩石。,日:《铁网珊瑚》作“月”。
"费尽烟霞供不足":用尽满山的烟霞美景也供他吟诵不尽,
"几时西伯载将归":何时能有像周文王(西伯)那样的明主来请他出山?
# 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兴周灭商前,曾受商封为西伯,又称伯昌。
"行尽桑麻九曲天":走遍了桑麻遍布的九曲溪,
"更寻佳处可留连":还想寻觅更美的地方流连忘返。
"如今归棹如掤箭":如今归船如离弦之箭飞速而下,
# 如掤:《铁网珊瑚》作“疾于”。
"不似来时上水船":再不像来时逆水上行那般艰难。
南宋将领,豪放派代表词人
辛弃疾(1140~1207),南宋词人。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历城(今属山东济南)人。一生力主抗金,曾上奏疏《美芹十论》与《九议》纵论世事,但意见不被采纳。辛弃疾兼擅诗文词,而以词的成就为最高,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还与党怀英并称“辛党”。其词题材广阔,善用典故,风格多样,以豪放为主。他的词作热情洋溢、慷慨悲壮、笔力雄厚,与苏轼词风相近。《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等均有名。有《稼轩长短句》。今人邓广铭辑有《辛稼轩诗文钞存》。
1. 分段赏析
其一:“一水奔流叠嶂开,溪头千步响如雷。扁舟费尽篙师力,咫尺平澜上不来。”首联绘声绘色写水势,起笔如泼墨大写意,“奔流”“叠嶂开”以动写静,状九曲溪劈开万重山的磅礴气势;“响如雷”用夸张的听觉描写,将溪水撞击岩石的轰鸣具象化,未见其形先闻其声,营造出“未见山先闻水,水势夺人”的震撼开篇。尾联以矛盾见险峻,“扁舟费尽篙师力”写实逆水行舟的艰辛,篙师需拼尽全力与急流对抗;“咫尺平澜上不来”形成视觉与现实的矛盾——近在眼前的平静水面,却因浅滩暗礁无法靠近,既暗合武夷山“一溪九曲,滩浅流急”的地理特征,亦隐喻人生逆境中“目标近在咫尺却难以抵达”的困境,为组诗奠定“景中含情”的基调。其二:“山上风吹笙鹤声,山前人望翠云屏。蓬莱枉觅瑶池路,不道人间有幔亭。”虚实交织造仙境,首句虚写山巅传来如仙人吹笙、仙鹤和鸣的声响(暗合武夷君宴客的神话传说),次句实绘山前翠峰如屏的实景,虚实相生中,将武夷山化作“人间仙境”。“翠云屏”以比喻手法,状山峦层叠如绿色云霞堆砌,兼具色彩与层次。用典对比颂山水:后两句化用《山海经》中蓬莱、瑶池的虚无缥缈,与武夷“幔亭”(传说中仙人设宴的平台)的真实可感形成对比,直言“人间自有仙境在”,既赞武夷山水之美超越神话想象,亦暗含对友人朱熹隐居此地的歆羡——远离尘嚣的武夷山,正是文人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其三:“玉女峰前一棹歌,烟鬟雾髻动清波。游人去后枫林夜,月满空山可奈何。”拟人化形塑峰姿:聚焦武夷山标志性景观玉女峰,以“烟鬟雾髻”拟人化描写——云雾缭绕的峰尖如仙女的鬓发,倒映在清波中摇曳生姿,赋予静态山峰以动态的柔美,展现辛弃疾“以婉约笔调绘山水”的另一面。“一棹歌”呼应组诗“棹歌”主题,似闻舟中歌声与山水共鸣。以景结情寓哲思,后两句转写夜深人静,游人散去,唯有枫林与空山沐浴月光。“月满空山”的清幽与前句的灵动形成对比,“可奈何”三字似叹美景难留,亦隐含对自然永恒而人生短暂的感慨——山水长存,而游赏者不过匆匆过客,哲思融入写景,余韵悠长。其四:“见说仙人此避秦,爱随流水一溪云。花开花落无寻处,仿佛吹箫月夜闻。”活用典故拓意境,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避秦”典故,将武夷山比作仙人躲避尘世的乐土,“爱随流水一溪云”仙人随性而居,只与流水白云相伴,暗合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学。虚实相生传仙意:“花开花落无寻处”实写山中花期难觅的幽寂,“仿佛吹箫月夜闻”虚写似有似无的仙乐,以听觉联想补足视觉留白,营造“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朦胧美感,使山水之景与神话传说浑然一体。其五:“千丈搀天翠壁高,定谁狡狯插遗樵。神仙万里乘风去,更度槎丫个样桥。”夸张造势显奇伟,“千丈搀天”以夸张手法状写陡峭翠壁直插云天,凸显武夷山的险峻奇伟;“定谁狡狯”以拟人化口吻,猜测是哪位神仙顽皮地在山间留下“遗樵”(指山岩间参差的树木或岩石),赋予自然景观以童趣与神话色彩。想象飞动见豪情:后两句延续神话联想,设想神仙乘风万里离去,仍需跨越“槎丫桥”(参差的石桥),暗指武夷山水之奇连神仙亦需惊叹。此句既写实景(山间石桥),又借神仙之姿烘托山势高险,展现辛弃疾一贯的豪放想象与壮阔笔力。其六:“山头有路接无尘,欲觅王孙试问津。瞥向苍崖高处见,三三两两看游人。”用典寄寓寻隐情:“欲觅王孙试问津”化用《论语》中“长沮、桀溺耦而耕”的典故,“王孙”代指隐士(此处暗指朱熹),“问津”既指询问路径,亦暗含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山头“无尘路”象征超脱世俗的精神境界。细节描写见意趣:末两句突发妙想,从舟中抬头瞥见苍崖高处,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在俯瞰游人,可能是山民或隐者,亦或想象中的仙人。这一细节打破前文的宏大写景,以小见大,展现山水间的生机与人文气息,暗合“景中有人,人在景中”的互动感。其七:“巨石亭亭缺啮多,悬知千古也消磨。人间正觅擎天柱,无奈风吹雨打何。”托物言志寓感慨:首句写巨石高耸却斑驳缺蚀,“缺啮多”状其历经风雨侵蚀的沧桑,“悬知千古”推想其千年间不断被消磨,表面写石,实则以巨石象征世间贤才或理想——即便如“擎天柱”般伟岸,亦难逃岁月与现实的打击。双关隐喻见悲怆,“人间正觅擎天柱”双关,既指自然界的支撑天地之石,亦暗指朝廷渴求的栋梁之材(如作者自身或朱熹)。“无奈风吹雨打何”则借石头的命运,抒发对贤才不被重用、理想难以实现的悲叹,将山水写景升华为对社会现实的隐喻,体现辛弃疾“以景抒怀”的深层寄托。其八:“自有山来几许年,千奇万怪只依然。试从精舍先生问,定在包牺八卦前。”以问答拓时空感:前两句追溯武夷山的悠久历史,“千奇万怪只依然”强调其自然形态的恒古不变,暗含对山水永恒的敬畏。后两句转向友人朱熹(“精舍先生”指朱熹,曾在武夷建精舍讲学),以调侃口吻猜想:此山定在伏羲画八卦之前便已存在,将自然景观与人文历史(上古文明)相勾连,拓宽诗歌的时空维度。幽默笔调显亲昵,称朱熹为“精舍先生”,既尊重其学术地位,又显友人之间的亲切,问答形式拉近与读者距离,使组诗在雄奇之外,增添了文人雅趣与知性之美。其九:“山中有客帝王师,日日吟诗坐钓矶。费尽烟霞供不足,几时西伯载将归?”用典颂友寄期许,“山中有客”直指朱熹,以“帝王师”盛赞其学识可为人君之师(朱熹确为宋代理学大家,后被追赠为“太师”),“坐钓矶”化用严子陵垂钓富春江的典故,既写朱熹隐居生活的闲适,亦隐含“贤者当为世所用”的期待。双关寄寓报国心:“费尽烟霞”表面谓山水美景供朱熹吟咏不尽,实则暗指其才华若仅用于山水诗画,实为可惜;“几时西伯载将归”用周文王访姜子牙的典故,盼朱熹如贤才被朝廷重用,暗含作者自身渴望报国却屡遭弹劾的隐痛,将个人感慨与对友人的期许融为一体。其十:“行尽桑麻九曲天,更寻佳处可留连。如今归棹如掤箭,不似来时上水船。”以行船喻人生,前两句总结游程,“行尽桑麻九曲”写遍历九曲溪的山水胜景,“更寻佳处”表达对武夷的留恋不舍,可见山水之美令人忘返。后两句对比行船感受,归程顺流而下如“掤箭”(箭离弦般快速),与来时逆水行舟的艰难形成鲜明对照。卒章显志寓哲思,表面写行船的物理体验,实则隐喻人生境遇——逆境时如“上水船”般举步维艰,顺境时如“归棹如箭”般畅快,但无论顺逆,山水之美与友人之情皆为心灵寄托。末句收束组诗,既呼应首章的行船描写,又以简笔写深意,留下“人生如舟,山水永恒”的哲思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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