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箔轻明拂玉墀":珍珠串成的帘幕轻盈透亮,轻轻拂过玉石砌成的台阶,
# 玉墀:白玉台阶。墀,台阶。,轻明:轻柔光亮。,珠箔:珠帘。
"披香新殿斗腰支":在散发香气的崭新宫殿里,宫女们争相比试身姿舞态。
# 斗腰支:各自竞赛着优美的身段舞姿。,披香:汉武帝时殿名。唐高祖时,又造披香殿。《旧唐书·苏世长传》载,高祖曾引他至被香殿,酒酣之际,苏世长奏曰:“此殿隋炀帝所作耶?是何雕丽之若此也。”高祖明确回答:“此殿是吾所造。”“新殿”或取义于此。
"不须看尽鱼龙戏":其实不必观赏完所有鱼龙变化的杂耍表演,
# 鱼龙戏:指古代百戏中由人装扮成珍异动物进行种种奇幻的表演。《汉书·西域传赞》:“作漫衍鱼龙角抵之戏。”颜师古注:“鱼龙者,为舍利之兽,先戏于庭极,毕,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鱼,跳跃漱水。作雾障目,毕,化成黄龙八丈,出水敖戏于庭,炫耀日光。”
"终遣君王怒偃师":最终还是会让君王像对偃师般发怒。
# 偃师:《列子·汤问》言为周穆王时之巧匠,其所制木偶人,似活人能歌善舞。朱鹤龄注《列子·汤问》:“周穆王西巡狩,道有献工人名偃师。偃师所造能倡者,趣步俯仰,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为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欲诛偃师。偃师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内外肝胆支节等,皆假物也。合会复如初。王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同功乎?
晚唐杰出诗人
李商隐(811?~858?),唐代诗人。字义山,号玉谿生、樊南生。祖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生于河南荥阳。开成进士,曾任县尉、秘书郎和东川节度使判官等职。因受牛李党争影响,遭排挤而潦倒终身。李商隐擅长律、绝,富于文采,构思精密,情致婉曲,具有独特风格。然因用典太多,或致诗旨隐晦。其与杜牧并称“小李杜”,又与温庭筠并称“温李”。李商隐亦工四六文,所作以书启奏札为多,与温庭筠、段成式齐名,因三人皆排行十六,时称“三十六体”。代表作品有《贾生》《隋宫》《无题》《锦瑟》等。有《李义山诗集》,后人辑有《樊南文集》《樊南文集补编》。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以宫廷生活为题材的七言绝句。诗人借华美宫廷场景与宫女姿态的描绘,含蓄传递出对统治者沉溺享乐的劝诫之意。全诗用词凝练,借助鲜明意象,以细微场景折射深刻社会问题。
2. 写作手法
细节描写:“珠箔”指珍珠串成的帘幕,“玉墀”为宫殿前的白玉台阶。轻薄的珠帘随风拂过光洁的台阶,既描绘出宫殿的华美精致,又以动态的“拂”暗示了环境的静谧与奢华。此句通过视觉与触觉的细节,营造出宫廷生活的优渥氛围,为后文宫妓的表演铺设背景。用典:末句“终遣君王怒偃师”化用《列子·汤问》中“偃师献伎”的典故,“偃师”言为周穆王时之巧匠,其所制木偶人,似活人能歌善舞,诗中侧重揭示偃师虽技艺精巧绝伦,却因一味争奇斗巧而适得其反,其精心设计的机关虽令人惊叹,最终却触怒周穆王,反落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结局。表达了作者的微讽态度。
3. 分段赏析
诗歌前两句聚焦宫廷内苑中宫人献艺取悦君王的场景。“珠箔轻明拂玉墀”以细腻笔触勾勒披香殿的富丽气象,《三辅黄图》引《三秦记》载,未央宫桂宫的明光殿以金玉珠玑缀帘,台阶嵌满明珠,昼夜生辉;《西京杂记》卷二亦记赵飞燕所居昭阳殿,珠帘随风轻响如佩玉叮咚。此处化用汉宫典故写唐宫之盛:晶莹珠玉串成的帘箔自高处轻垂,轻拂玉砌台阶,“轻明”二字既状帘箔玲珑通透的光泽,又暗合殿内外的通透明亮。首句以“珠箔”为视角,似隔帘窥探,勾勒出宫殿的高敞与华贵;次句“斗腰支”则如镜头推进,转为正面刻画,宫人们腰肢轻摆,舞姿摇曳,眼波流转间争宠献媚,将歌舞的浮华与香艳氛围推向具体。李商隐所谓“新殿”,实含两层深意:既指披香殿为唐代重建或扩建的宫殿,亦强调其雕饰焕然一新。帝王重修此殿,本为效仿汉武帝的豪奢,专供赏玩歌舞。“斗腰支”三字,既画出宫妓摆弄腰肢、袅娜起舞的姿态,亦暗含其眼波撩情、争宠献媚的心思。两句诗景中含舞、舞中见人,以“新殿”之景渲染华贵场景,以“斗腰支”之态烘托香艳气氛,二者交融,暗点诗题。后两句笔锋暗藏讥讽,直指这类逞技献媚的荒诞。“鱼龙戏”本指唐代长安盛行的奇巧杂戏,诗中却以此反衬“斗腰支”之态:变幻虽妙,终是刻意表演。典故“偃师”出自《列子·汤问》,原指善制机械人偶的巧匠,其人偶因过度炫技触怒周穆王。此处“偃师”借指那些精于“斗腰支”取宠的宫人,取其“弄巧”之共性——看似机变百出,实则如戏法般虚浮。诗人以“不须看尽鱼龙戏”暗喻:这类谄媚之态无需看透,终会因过度表演露了破绽,正如偃师的机关算尽,反招灾祸。字里行间隐含警示:恃宠弄巧、阿谀逢迎之辈,若沉迷于机巧取悦,终将如戏法收场般自食恶果。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君王之怒偃师”的结局,表面称颂君王明察,实则暗刺“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腐败根源,偃师之败,非因政治腐败被识破,仅因“倡者瞬目”招侍妾嫌,岂不可悲?这种对君王“圣明”的微妙反讽,更显讽刺深意。
4. 作品点评
李商隐《宫妓》一诗在艺术表现上颇具特色,其一是构思精巧、立意深邃。诗的前两句表面刻画宫妓“斗腰支”的柔美舞姿,通过“珠箔”“玉墀”“新殿”等意象的层叠渲染,已隐隐透露出这位宫妓并非普通歌舞艺人的信息,引导读者觉察其中暗藏的弦外之音。后两句笔锋陡转,以“鱼龙戏”“怒偃师”的典故展开讥讽,前者与开篇“斗腰支”形成微妙呼应,后者则以巧妙的关联将读者的思考引向深层,令人顿悟此诗绝非单纯的歌舞咏叹,而是包裹着象征内核的深刻之作。这种构思的迂回与立意的幽微,恰是李商隐诗歌特有的艺术气质。其二是结构缜密、层次分明。全诗采用“先绘后议”的章法:前两句以工致笔触描绘宫廷场景与舞姿动态,仅作客观呈现而无褒贬;后两句转入议论,借“偃师献技”的典故直指”鱼龙戏“的虚幻本质。前两句如铺路石,为后文的批判做足铺垫;后两句似利刃出鞘,以“戏”字为眼,将戏法的荒诞与破绽揭露无遗。这种由表及里、抽丝剥茧的结构设计,最终直击本质,读来令人拍案称快。其三是用词精妙、双关深婉。“斗腰支”与“鱼龙戏”均属双关妙语,暗藏多重解读空间,极大拓展了诗歌的意蕴厚度。前者以“斗”字激活笔端,在看似客观的姿态描写中,已隐隐透出微讽;后者借“戏”字点破关键,于议论中直指表象下的虚伪本质,批判锋芒锐利如刀。尤为精妙的是尾句“不须”“终遣”二词的搭配——“不须”隐含否定之态,“终遣”强化必然之势,二字相映,将诗人对这类趋炎附势之辈的厌恶与轻蔑,以含蓄却坚决的方式传递出来。
# 余知制诰日,与陈恕同考试……因出义山诗共读,酷爱一绝云:“珠箔轻明拂玉墀,披香新殿斗腰支。不须看尽鱼龙戏,终遣君王怒偃师。”击节称叹曰:“古人措辞寓意,如此之深妙,令人感慨不已。”
宋杨亿《杨文公谈苑》
# 傀儡之戏旧矣。自周穆王与盛姬造倡于昆仑之道,其艺已能夺造化、通神明矣……李义山作《宫妓》是以观倡不如观舞也。
宋葛立方《韵语阳秋》
# 此以女宠之难长,为仕宦者戒。居绮丽之宫,竞纤腰之态,自谓得意矣。然欢不敝席,尝起君王偃师之怒。噫!惊马恋栈豆,止足者几人!鲜有能舍鱼龙之戏而去者,此黄犬之所以兴悲,唳鹤所以发叹也。
明唐汝询《唐诗解》
# 杨文公《谈苑》以此为寓意深妙,酷爱之。宋人崇尚西昆,无别白概如此。
明胡震亨《唐音统签》
# 此言其美丽足动偃师倡者之招。唐解过求而反失之。“终遣”二字未佳。
清吴昌祺《删订唐诗解》
# 此诗是刺也。唐时宫禁不严,托意偃师之假人,刺其相招,不忍斥言,真微词也。
清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引冯班
# 冯定远之论极是。但有“不须看尽”字,有“终遣怒”字,则著其非假,词亦微而显矣。
清程梦星《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 此诗只形容女子慧心,男子一“妒”字耳。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
# 小人之伎俩,终至于败,不过暂时戏弄耳。
清屈复《玉溪生诗意》
# 此讽宫禁近者,日逞机变,致九重悟而罪之也,托意微婉。杨文公《谈苑》云“盖以同朝有不相得者,故托以为言也”。后人乃谓刺宫禁不严,浅哉!
清冯浩《玉谿生诗集笺注》
# 人有佚情,虽假物亦来引诱。曰“不须看尽”,曰“终遣”,词旨微妙。
清徐德泓《李义山诗疏》
# 不可谓之“无别白”。杨、刘所自为诗,号《西昆酬唱集》,取玉山策府之意。胡氏即以温、李为西昆,亦沿流之误。引纪昀:托讽甚深,妙于蕴藉。
清沈厚塽《李义山诗集辑评》引何焯
# 字字有意,愈味愈佳,于此可悟立言之体。“小犬隔花空吠影”,终未免媒祸也。
清姚培谦《分体笺注李义山诗集》
# 《宫辞》与《宫妓》诗意同。唐自中叶,渐开朋党倾轧之风,而义山实身受其害。此等诗或为若辈效忠告欤?千载读之,有余喟焉。
近代张采田《玉谿生年谱会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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