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繁香不自持":一株株一朵朵芳香袭人,盛开的百花让人情不自禁,
# 不自持:不能自我保持,也就是身不由己的意思。,繁香:是泛指一切生长得华盛美好的植物,推延开也可以广及一切美好的事物。繁,是众多的意思;香,有时用来泛指美好的事物以及能散发芬芳气味的植物。,日下:太阳落山,有时也可以指京城。在古代皇帝是象征太阳的,京城是皇帝的所在地,所以又称“日下”,带有天子脚下的意思。
"月中流艳与谁期":明月下波光潋滟,可我不知道有谁能对我垂青。
# 与谁期:是与哪一个相会,实际上是供谁欣赏,让谁享受的意思。期,是期会的意思。,月中流艳:是指柔和的月光所给人的舒适之感,以及在这种柔光照耀下所呈现出来的美好景象。流艳,流露出来的艳美、瑰丽,实际上是事物外在的美好形态所反映出来的内在美的素质。
"迎忧急鼓疏钟断":满怀着忧愁,听暮鼓惊敲钟声轰响,
# 疏钟断:疏通疏字,疏落的钟声也停止了。据《唐六典》记载,长安承天门每到天亮就开始击鼓,称为“晓鼓”接着钟声也响起,称为“晨钟”,过一会皇城的门就开了。关于“疎钟断”,也可以理解为因为“晓鼓”响起,夜钟的声响沉静下来了。在唐代有鸣夜钟的惯例的,张继《枫桥夜泊》中就有“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对于唐朝人鸣夜钟的事,宋朝诗人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曾发过疑议。不过唐人鸣夜钟是事实,于鹄有“遥听缑山半夜钟”,白居易也说:“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急鼓:急促的击鼓声。,迎忧:迎来烦忧。
"分隔休灯灭烛时":在这灯灭烛息的时刻,更怀念那远方的亲人。
# 灭烛:在夜间是用烛光照明的,现在天亮了,就要将蜡烛吹灭,所以“灭烛时”实际上就是天亮的意思。,休灯:也就是用不着点灯了。休,是休止的意思。,分隔:分离、隔开,也就是分手的意思。
"张盖欲判江滟滟":多想扬帆而去,看滟潋的江波正轻声召唤,
# 江滟滟:形容江水平满荡漾。,欲判:说轻舟将要启航飞逝。判,在古代与拼字通用,又有翻飞的意思。,张盖:张开伞盖。从这句诗的上下文来看,是指在船上张开伞盖,准备扬帆远航。
"回头更望柳丝丝":还有那丝丝垂柳,更无限低徊充满深情。
# 柳丝丝:一丝丝垂挂着的柳条。,更望:望了又望,一望再望。,回头:就是回头的意思。回,通回字。
"从来此地黄昏散":只可惜在这里相聚的人,到黄昏就各自分散,
# 黄昏散:任何到曲池来游览和宴饮的人,一到天晚总是要离开这里回家的,所以说“黄昏散”。,此地:就是指曲池。
"未信河梁是别离":让人不敢相信在离别时,真会有像苏武李陵那样的感情。
# 河梁:本来是指桥,但有桥的地方总是有河的阻隔,所以“河梁”又引伸有分离的意思。,未信:不相信。
晚唐杰出诗人
李商隐(811?~858?),唐代诗人。字义山,号玉谿生、樊南生。祖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生于河南荥阳。开成进士,曾任县尉、秘书郎和东川节度使判官等职。因受牛李党争影响,遭排挤而潦倒终身。李商隐擅长律、绝,富于文采,构思精密,情致婉曲,具有独特风格。然因用典太多,或致诗旨隐晦。其与杜牧并称“小李杜”,又与温庭筠并称“温李”。李商隐亦工四六文,所作以书启奏札为多,与温庭筠、段成式齐名,因三人皆排行十六,时称“三十六体”。代表作品有《贾生》《隋宫》《无题》《锦瑟》等。有《李义山诗集》,后人辑有《樊南文集》《樊南文集补编》。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也是一首惜别诗。这首诗描绘了曲池白日繁花盛放、夜晚流艳空寂,以及宴会散场时鼓钟停歇、灯烛熄灭的场景,还有诗人撑伞望江又回望柳丝的画面。表达了诗人对相聚时光的留恋、对离别的不甘,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期待与眷恋。
2. 写作手法
反衬:以乐景衬哀情,“日下繁香不自持,月中流艳与谁期”,描绘了白天繁花盛放、香气浓郁,夜晚花朵流泻艳丽光彩的美好景象,这本应是充满生机与浪漫的画面。然而,诗人却笔锋一转,借“不自持”表现繁花在暮色中难掩衰败之态,以“与谁期”道出无人欣赏的孤寂,乐景衬哀情,反衬出诗人内心的落寞,也暗喻李唐王朝繁华不再、自己怀才不遇的悲凉处境。情景交融:“月中流艳与谁期”诗人在此巧妙地将自身的孤独感与对曲江的深深眷恋融入诗句之中,赋予夜色以孤寂的灵魂,也暗含着自己在当时社会中知音难觅、怀才不遇的凄凉处境,借景抒情,情与景高度融合,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象征:“未信河梁是别离”“河梁”本意是指桥,但在古代诗词中,却逐渐成为了送别时分手的象征。诗人此次与曲池的分别,从本质上来说,意味着他的政治理想遭受了重大挫折。诗人并未彻底绝望,依然对未来抱有一丝期许,展现出其复杂而坚韧的内心世界,也使得整首诗的情感内涵更加丰富、深刻,余味悠长。
3. 分段赏析
首联“日下繁香不自持”,“日下”的两种解读让诗句意味深长。若将“日下”理解为长安城,那时晚唐表面繁华,实则暗藏危机,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不断,就像繁花在暮色中渐渐黯淡。若看作夕阳西沉,暮色里那些靠艳丽色彩和香气吸引人的花木,再也维持不了耀眼姿态,如同美人在时光流逝中青春不再。这景象既描绘了自然变化,也暗喻李唐王朝走向衰落。盛唐的辉煌早已远去,诗人用“繁香”难以自持,讽刺长安城表面繁华实则空虚。就像唐文宗想重建曲江,恢复往日盛景,却因国力不足半途而废,这种挣扎就像“日下”的“繁香”,无法重现生机,尽显王朝衰败之势。“月中流艳与谁期”有着多重深刻含义。其一,夜幕降临,曲江畔的权贵沉迷享乐,热衷红灯暖酒、女色管弦,他们低俗的趣味和月色下曲江的清雅之美格格不入,没人在意这美好的境界,凸显出权贵阶层的腐朽和精神空虚。其二,诗人深爱“月中流艳”,但即将离开长安,今夜成了与曲江告别的时刻。诗人走后,这美妙月夜又将陷入孤寂。诗人巧妙地把孤独感和对曲江的眷恋融入诗句,让夜色有了孤寂的灵魂,也暗含自己知音难觅、怀才不遇的凄凉处境,情景交融,感染力十足。颔联“迎忧急鼓疏钟断,分隔休灯灭烛时”,诗人从正反两面细腻表达了对夜的复杂情感。急促的晨鼓打断夜钟,宣告夜晚结束、黎明到来,却给诗人带来忧愁。诗人用词精准,用“急鼓”代表白昼的喧闹,“疏钟”象征月夜的宁静,“急”与“疏”贴合昼夜不同氛围。“迎忧急鼓疏钟断”饱含诗人对夜的不舍,夜的结束意味着忧烦来临。这种忧烦,一方面来自每天天亮就要去秘书省处理公事的无奈,体现出对长安政治生活的厌倦;另一方面,在即将与曲江分别时,“迎忧”更流露出对曲江的依恋和对未来的不安。“分隔休灯灭烛时”中“休灯灭烛”有两种理解:一是天亮,晨光打破夜晚宁静;二是睡觉吹灯。不管哪种解释,都表明诗人与夜无奈分别。表面看这句和上句意思重复,实则侧重不同。第三句明写厌烦晨鼓,暗写喜爱夜钟,明言忧虑白昼,暗藏不舍夜晚;第四句明写与夜分别,暗写留恋与夜相处的美好。“分隔休灯灭烛时”从反面说明,若不受自然规律限制,诗人渴望永远与夜相伴。但现实残酷,夜总会被白昼取代,诗人只能与这美好月夜“分隔”,由此可见诗人对月光下曲池的深厚感情。颈联“张盖欲判江滟滟,回头更望柳丝丝”,生动展现了诗人与曲池分别时的痛苦场景。诗人在船上撑起伞盖,意味着长途旅程开始。远望江面,水波荡漾,那波光就像离人心中翻涌的离愁,也象征着诗人未知的前程。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如同望不到头的江水,让人迷茫不安。“张盖欲判江滟滟”既是写景,也是诗人情感的外化,荡漾的江水就是他内心感情的写照。“回头更望柳丝丝”则进一步体现诗人对曲池的深情。即将分别,诗人怀着不舍回首张望。本应细看曲池的一草一木,但他记住的只有丝丝柳枝。不是其他景致不迷人,而是爱得太深,不敢细看,怕控制不住惜别之情。所以,曲池岸上的柳条,成了诗人心中千丝万缕的情丝。唐代新及第进士有在曲池宴饮的习俗,诗人也曾以新科进士身份意气风发地站在曲江畔,或许还立下过宏大志向。但现实无情,曾经的壮志在岁月中渐渐消逝。此次与曲池分别,除了惜别,更饱含辛酸与沮丧。所以当诗人“回头更望”时,他挂念的不只是曲池景色,更包含复杂的人生和时代政治内涵。尾联“从来此地黄昏散,未信河梁是别离”,“河梁”本义是桥,在古代诗词中成了送别的象征。这或许是因为古人送客一般送到桥上就止步,久而久之,“河梁”就有了告别的含义。诗人与曲池分别,本质上意味着政治理想受挫。尽管诗人感慨此地黄昏常有人离散,但内心不愿相信政治理想会彻底破灭。这句诗在感伤中,不时透露出诗人积极进取的精神。虽然现实残酷、理想受挫,但诗人没有绝望,仍对未来抱有希望,展现出他复杂又坚韧的内心,也让整首诗情感更丰富、深刻,耐人寻味。
4. 作品点评
全诗弥漫着浓重的感伤气息,却又在字里行间涌动着积极进取的精神力量。诗人心中怀有高远的追求,才会对现实诸多不满;饱含希望,才会在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生出失望。失望往往是旧有希望的终结,但同时也可能是新希望破土而出的起点,这一过程在诗歌情感脉络中清晰可辨。
# 起二句思无日夜。三正当好会时,四又不能会。五欲去,六又不忍遽去。故结言此地之别更惨于河梁也。
清屈复《玉溪生诗意》卷四
# 曲池,乃所怀之地,故以命题。“日下繁香”,本来易落;“月中流艳”,却与谁期?此间有顷刻不忍别之意。而无如急鼓疏钟断处,辄复迎忧;休灯灭烛之时,便成间隔也。此即第七句所谓“从来此地黄昏散”者,岂知尚是短别未是长别。忽而张盖中流,回头旧地,不觉视此虽近,邈若河山矣。然则昨夜黄昏,草草作别时,曲池已便是河梁也。分手即天涯,岂不信然。
清姚培谦分体笺注《李义山诗集》卷十
# 此宴饮既罢,有所不能忘情之作,与上章(按,指《镜槛》)略同,非义山将行役也。
清冯浩《玉谿生诗集笺注》卷一
# 当时宴集之所。此借题伤别而寓去国之思也。前半,言花于日下不克自持,尚为谁而夜开乎以此不能自固于君,则无属矣。是以将晚而愁,既夜已别,犹云恩衰则忧,恩绝则去也。后半言既不得不去,而尚不能忘情,昔谓河梁惜别,岂能抵此地之惨乎?读此,可想见款段出都之情况矣。
清徐德泓《李义山诗疏》卷下
# 此必狭邪之家,居傍曲池,义山偶至其地,而遂托之命篇耳。曰“不自持”,未免有情也;曰“与谁期”,又未尝定情也。未免有情,则当急鼓疏钟之断,能无忧乎?未尝定情,即至灯休烛灭之时,亦终隔耳。暨乎“张盖欲行”,“回头更望”,而我之系恋深矣。岂知此中人视聚散为故常,而绝不知有河梁携手之事乎?结语写出同床各梦,直可唤醒痴呆。
清陆昆曾《李义山诗解》
# 诗似于长安有所不足于同年故人者。按,唐人有责同年不与曲江游宴者云:“紫陌寻春,便隔同年之面;青云得略,悬知异日之心。”此诗即此义也。起二句言风光香艳,昼夜可游,我乃不能自持,人则谁与期集?三句言即使可期,不过片时,急鼓疏钟,忧愁引去矣。四句言终难契合,岂有长期灭烛休灯,隔离情分矣。五句言独坐无聊,己亦将去,江波滟滟,欲张盖而渡之。六句言当此好景,未免有情,柳线丝丝,更回头而骋望。七八句从“更望”二字生出感慨,言来游此地,率多轻薄之徒,饮酒言欢,情如胶漆,而黄昏散去,辄已相忘。彼固谓从来交情不过如此,直不信古有苏、李河梁之事矣,岂不深可叹哉!
清程梦星《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卷上
# 金圣叹谓义山指曲池以见意,似亦得解。第细注多以己意附会,未见明确。此诗看末二语,曲池为古迎送饯别之地,如霸上、劳劳亭之类。早日花香,夜月光影,皆日夜中自然景况。“急鼓疏钟”,夜已尽也;“休灯灭烛”天将曙也。曙而复旦,所见张盖映江,回头折柳,景色不殊,往来如故。即子美所云“歌泣如昨日,闻见同一声”之妙。盖此地日暮人散,夜去朝来,纷纷攘攘,总无已时。然天地蘧庐,人生逆旅,愚者不知,智者不免,能信为别离者乎?结语无限感慨。
清叶矫然《龙性堂诗话》初集
# (曲池)此必当时宴集之地。
清朱彝尊《沈辑评本》
# 一往深情。
清何焯《沈辑评本》
# 此与“一岁林花”一首同一意调,但彼气脉较深厚,一结亦不似此之尽言尽意,故舍此取彼。凡诗无情致则粗浮不文,然但有姿媚而乏筋骨,其弊亦有不可胜言者,迁流所至,不得不预为防也。(《抄诗或问》)“迎忧”字太造,“休灯灭烛”四字复,结亦太尽。
清纪昀《沈辑评本》
# 首句情不自禁。次句意不见答。三、四侵晨而往,涉暮始归。“张盖”二句,留连不忍去之意结言从前何尝有此,今则距人千里,无异生离死别矣。必非艳情,盖亦寓言令狐之作。晋昌里面曲池,颇可与上篇(按,指《即目(小鼎煎茶)》)同参。
清张采田《玉谿生年谱会笺》
# 曲池,即曲江池也。余疑义山在京曾携家居此。此其别闺人作乎?后有《曲水闲话》《暮秋独游曲江》二诗,似可互证。《思归》诗“旧居连上苑”,更可互证。余谓义山在京居曲池,固非臆说也……晚唐诗派,多有此种看似姿媚无骨,实则潜气内转,迥非后世滑调所能假托。纪氏一概诋之,此未能致力于唐贤诗律,所以语不中肯也。
清张采田《李义山诗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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