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会隋季":高祖文皇正当隋末,
# 高文:高指唐高祖李渊,文指唐太宗李世民。
"提剑徇天意":提剑起兵顺承天意。
"扶持万代人":扶助万代人民,
"步骤三皇地":治国方略堪比三皇五帝。
"圣云继之神":圣人自言是承继天神,
# 云:语助词。
"神仍用文治":要用文德把人间治理。
"德泽酌生灵":恩德普及生灵,
"沉酣薰骨髓":像美酒深入骨髓。
"旄头骑箕尾":旄头星光照箕尾,
# 箕尾:二十八宿之一,青龙七宿的末一宿。,旄头:即昴星,二十八宿之一。《汉书·天文志》:“昴曰旄头,胡星也,为白衣会。”唐武元衡《送徐员外还京》诗:“旄头星未落,分手辘轳鸣。”
"风尘蓟门起":战尘从蓟门刮起。
"胡兵杀汉兵":胡兵杀戮汉兵,
"尸满咸阳市":长安市上堆满尸体。
"宣皇走豪杰":肃宗驱使豪杰,
# 走:使人为之奔走。,宣皇:唐肃宗李亨。
"谈笑开中否":谈笑间扭转中衰之局。
"蟠联两河间":安史之党在河南河北盘结,
"烬萌终不弭":死灰复燃终不得熄灭。
# 弭:止。,烬萌:火的馀烬和草的萌芽。比喻祸根。
"号为精兵处":驻扎号称精兵的地方,
"齐蔡燕赵魏":有齐蔡燕还有赵魏。
"合环千里疆":合兵足以环绕千里疆土,
"争为一家事":争相勾结只为连成一家。
"逆子嫁虏孙":争相勾结只为连成一家。
"西邻聘东里":好似西邻下聘东里。
"急热同手足":火热情同手足,
"唱和如宫徵":唱和就像宫徵。
"法制自作为":法度自己制作,
"礼文争僭拟":礼仪争相僭拟。
"压阶螭斗角":临阶装饰着螭斗角,
"画屋龙交尾":屋壁画的是龙交尾。
"署纸日替名":颁公文渐不署名,
"分财赏称赐":分发赏予也用“赐”。
"刳隍㰹万寻":挖掘城壕到万寻,
# 㰹:旧注:呼恬切,一作欦。
"缭垣叠千雉":筑设城墙迭千雉。
# 千雉:形容城墙高大。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誓将付孱孙":权位定要传予小儿孙,
"血绝然方已":直到血统断绝才休止。
"九庙仗神灵":大唐九庙仰仗神灵,
"四海为输委":资财仍需四海供奉。
# 输委:输送。指各地财赋输送到中央。
"如何七十年":为什么长达七十年,
"汗赩含羞耻":朝廷始终含羞忍辱、汗颜赤面地承受这般耻辱?
# 汗赩:含羞隐忍状。赩,大红色。
"韩彭不再生":韩信彭越不能复生,
# 韩彭:汉代名将淮阴侯韩信与建成侯彭越的并称。
"英卫皆为鬼":英公卫公都已死去。
# 英卫:李绩和李靖的代称。唐封开国功臣李绩为英国公,李靖为卫国公。
"凶门爪牙辈":如今凶门出征尽爪牙之辈,
# 爪牙:指武将。,凶门:北门。古代将军出征时,凿一扇向北的门,由此出发,如办丧事一样,以示必死的决心,称“凶门”。
"穰穰如儿戏":扰扰攘攘如同儿戏。
"累圣但日吁":历朝天子只能终日叹息,
"阃外将谁寄":阃外将有谁可寄托?
# 阃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与朝中、朝廷相对。《晋书·陶侃传》:“阃外多事,千绪万端,罔有遗漏。”
"屯田数十万":阃外将有谁可寄托?
"堤防常慑惴":提防乱事仍多忧惧。
"急征赴军须":紧急征收以供军旅所需,
"厚赋资凶器":加重赋税以制作战器具。
"因隳画一法":毁坏了祖宗画一的法度,
"且逐随时利":姑且追逐眼前的利益。
"流品极蒙尨":朝廷官员流品多庞杂,
# 蒙尨:犹蒙戎。庞杂,杂乱。
"网罗渐离弛":律令也日渐松散废弛。
"夷狄日开张":夷狄一天天嚣张,
"黎元愈憔悴":百姓愈来愈憔悴。
"邈矣远太平":今世离太平年月太遥远,
"萧然尽烦费":满目萧条尽是骚动耗费。
"至于贞元末":直到德宗贞元末,
"风流恣绮靡":风俗越加绮靡。
"艰极泰循来":艰难已极泰会来,
"元和圣天子":来了元和圣天子。
# 元和圣天子:指唐宪宗,其年号为元和(806—820)。
"元和圣天子":好个元和圣天子,
"英明汤武上":英明高在商周上。
"茅茨覆宫殿":茅草覆盖宫殿顶,
"封章绽帷帐":奏章堆满御案帷帐。
"伍旅拔雄儿":队伍里选出勇武将,
"梦卜庸真相":通过占卜梦境来辨识真正的人才。
"勃云走轰霆":好像乌云勃起雷震响,
"河南一平荡":河南之地一举平荡。
"继于长庆初":接着时至长庆初,
# 长庆:唐穆宗年号(821—824)。
"燕赵终舁襁":燕赵百姓终于归降。
# 舁襁:背负襁褓中的婴儿,这里指随时准备归顺朝廷。
"携妻负子来":率领妻儿前来,
"北阙争顿颡":向宫阙叩首称臣。
"故老抚儿孙":老人们抚摸着儿孙道,
"“":“你们这辈子有了指望
"。”":。”
"茹鲠喉尚隘":如同咽喉狭窄难吞鱼骨,
"负重力未壮":就像负重还嫌体力欠壮。
"坐幄无奇兵":运筹帷幄缺少奇兵,
"吞舟漏疏网":致使吞舟大鱼漏网。
"骨添蓟垣沙":蓟门外平沙上新添白骨,
"血涨滹沱浪":滹沱河鲜血流涨起大浪。
"只云徒有征":只说天子出兵有征无战,
"安能问无状":怎能问责叛乱者的暴行?
"一日五诸侯":一日之间五位节度使逃亡,
"奔亡如鸟往":如同飞鸟般往来奔忙。
"取之难梯天":取之艰难如登天,
"失之易反掌":失之却易如反掌。
"苍然太行路":茫茫太行山路,
"剪剪还榛莽":荆棘丛生回复荒凉。
# 剪剪:一作翦翦。
"关西贱男子":我这关西的贱男子,
"誓肉虏杯羹":誓要分食胡虏的肉羹。
"请数系虏事":请让我列举捕虏之策,
"谁其为我听":有谁会听我说呢?
"荡荡乾坤大":天地广阔浩大,
"曈曈日月明":曈曈日月光明。
"叱起文武业":呼唤文治武功大业,
"可以豁洪溟":足以澄清天下混沌。
"安得封域内":哪能让封疆之内,
"长有扈苗征":长期都有像有扈氏那样的部族需要去征讨!
"七十里百里":七十里百里的弹丸之地,
"彼亦何尝争":又何尝有过与人纷争。
"往往念所至":常常想到这里,
"得醉愁苏醒":借酒沉醉又愁醒。
"韬舌辱壮心":强压下想说的话,让自己的豪壮志向受了委屈,
"叫阍无助声":呼吁宫门又无人支持相应。
"聊书感怀韵":姑且写下这《感怀》长诗,
"焚之遗贾生":付之一炬赠与知我贾生。
晚唐杰出诗人
杜牧(803~852?),唐代文学家。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因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故后又称“杜樊川”。大和进士,官终中书舍人。杜牧的诗文,多指陈讽谕时政。其诗在晚唐成就颇高,后人称杜甫为“老杜”,称杜牧为“小杜”,又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诗作风格独特,既风华流美而又俊爽疏朗,气势豪宕而又情致婉约。文以《阿房宫赋》最为著名。代表作品有《清明》《山行》《题乌江亭》《泊秦淮》等。著有《樊川文集》。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七言古体诗,也是一首感怀诗。描绘了唐朝从建立、唐初盛世到“安史之乱”后七十余年间藩镇割据、朝廷衰弱、兵连祸结的历史,体现了唐王朝日薄西山的景象,表达了作者对盛世的缅怀、对藩镇跋扈和朝廷无能的鞭挞与揭露,以及空有雄心而报国无门的忧愤苦闷。
2. 写作手法
对比:“胡兵杀汉兵,尸满咸阳市”使用了对比的写作手法。通过今昔对比揭露了安史之乱后唐朝的惨烈,前文追忆唐初盛世展现太宗李世民以武德开创基业的雄姿,而“胡兵杀汉兵”则转向中晚唐藩镇割据的混乱,胡汉士兵自相残杀、尸横遍野的惨状,形成对比。直抒胸臆:“韬舌辱壮心,叫阍无助声”“聊书感怀韵,焚之遗贾生”通过第一人称直接表达了诗人内心的无奈。“韬舌辱壮心”直写自己因直言进谏受阻而被迫沉默,“叫阍无助声”则进一步强调向朝廷申诉却无人理会的孤立无援。“聊书感怀韵,焚之遗贾生”直白流露怀才不遇的悲愤。承上启下:“如何七十年,汗赩含羞耻”前文详细描述了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的乱象,此句以“七十年”总括时间跨度,用“汗赩含羞耻”点明朝廷在长期混乱中的无力。后文紧接着提到“元和圣天子,英明汤武上”,转而歌颂唐宪宗元和年间平定藩镇的短暂中兴。此句通过“如何”一词引发反思,既暗示前文的困境,又暗含后文对中兴的期待。铺垫:“高文会隋季,提剑徇天意。扶持万代人,步骤三皇地”以“高文会隋季”起笔,通过追忆唐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在隋末乱世中提剑起兵、顺应天意的历史场景。这种对盛世的描写,为后文描写中晚唐藩镇割据、国力衰微的乱象埋下伏笔。
3. 分段赏析
“高文会隋季,提剑徇天意。扶持万代人,步骤三皇地”,写唐代开国君主顺应天意,凭借文治武功终结隋末乱局,志向可追三皇,奠定扶持万代的基业。“圣云继之神,神仍用文治。德泽酌生灵,沉酣薰骨髓”,承接上文,强调唐代列圣延续文治,德泽润泽百姓,深入骨髓。“旄头骑箕尾,风尘蓟门起。胡兵杀汉兵,尸满咸阳市”,笔锋转向现实战乱,蓟门一带战云突起,胡兵与汉兵厮杀,长安等地尸横遍野,描绘出战争的惨烈景象。“宣皇走豪杰,谈笑开中否。蟠联两河间,烬萌终不弭”,提及宣宗启用豪杰,试图扭转危局,但两河间藩镇势力盘根错节,叛乱的余烬始终未灭。“号为精兵处,齐蔡燕赵魏。合环千里疆,争为一家事”,点明齐、蔡、燕、赵、魏等地为精兵聚集之处,藩镇环绕千里疆土,相互勾结,将辖区视为自家私产。“逆子嫁虏孙,西邻聘东里。急热同手足,唱和如宫徵”,描述藩镇间联姻勾结,关系紧密如手足,彼此呼应如同音律和谐,凸显其沆瀣一气的态势。“法制自作为,礼文争僭拟。压阶螭斗角,画屋龙交尾”,指出藩镇自行制定法制,争相僭越礼制,府第装饰如螭龙斗角、龙纹交尾,尽显奢华僭越之态。“署纸日替名,分财赏称赐。刳隍𣤮万寻,缭垣叠千雉”,写藩镇随意任免官员、分配财物,挖掘深隍、修筑高墙,妄图将势力传予子孙,直至血脉断绝。“誓将付孱孙,血绝然方已。九庙仗神灵,四海为输委”,进一步揭露藩镇的野心,同时提到朝廷依赖神灵护佑,四海贡赋输入京城,却难以掌控局势。“如何七十年,汗赩含羞耻?韩彭不再生,英卫皆为鬼”,感叹七十年来朝廷因藩镇问题深感羞耻,却再无韩信、彭越般的名将,英卫之臣皆已作古。“凶门爪牙辈,穰穰如儿戏。累圣但日吁,阃外将谁寄”,批评当下武将如同儿戏,徒有其表,历代皇帝只能日日叹息,不知将边疆重任托付何人。“屯田数十万,堤防常慑惴。急征赴军须,厚赋资凶器”,写朝廷屯田虽多却畏惧藩镇,紧急征税供应军需,重赋反而资助了凶器。“因隳画一法,且逐随时利。流品极蒙尨,网罗渐离弛”,指出法制崩坏,朝廷只求一时便利,官员流品混杂,法网逐渐松弛。“夷狄日开张,黎元愈憔悴。邈矣远太平,萧然尽烦费”,说明夷狄势力日益扩张,百姓愈发憔悴,太平遥远,朝廷徒增烦劳耗费。“至于贞元末,风流恣绮靡。艰极泰循来,元和圣天子”,叙述至贞元末年风气奢靡,艰难至极后迎来元和圣天子。“元和圣天子,英明汤武上。茅茨覆宫殿,封章绽帷帐”,夸赞宪宗英明超过汤武,节俭如以茅茨覆殿,重视谏言,帷帐中可见臣下封章。“伍旅拔雄儿,梦卜庸真相。勃云走轰霆,河南一平荡”,写宪宗从军队中提拔英才,如同殷王梦卜得贤相,雷厉风行平定河南藩镇。“继于长庆初,燕赵终舁襁。携妻负子来,北阙争顿颡”,提及长庆初年,燕赵等地藩镇最终归降,百姓携家带口到朝廷叩首称臣。“故老抚儿孙,尔生今有望。茹鲠喉尚隘,负重力未壮”,描绘故老安抚儿孙,称如今有生望,但隐患如鲠在喉,朝廷实力尚未强壮。“坐幄无奇兵,吞舟漏疏网。骨添蓟垣沙,血涨滹沱浪”,感叹军中无奇谋,纵放元凶,战事导致蓟垣沙中添骨,滹沱浪里血涨。“只云徒有征,安能问无状?一日五诸侯,奔亡如鸟往”,指出朝廷空有征讨之名,未能追究藩镇罪状,一日之间五诸侯奔逃如鸟散。“取之难梯天,失之易反掌。苍然太行路,剪剪还榛莽”,对比得地难如登天,失地易如反掌,太行路重归榛莽,尽显时局无奈。“关西贱男子,誓肉虏杯羹。请数系虏事,谁其为我听”,自叙身为关西男子,誓欲生食虏肉,细数擒虏之事,却无人倾听。“荡荡乾坤大,曈曈日月明。叱起文武业,可以豁洪溟”,以乾坤日月为喻,呼吁重振文武功业,澄清天下。“安得封域内,长有扈苗征。七十里百里,彼亦何尝争”,借古事感慨,期望朝廷如古代圣王,以德行收服四方,而非空耗征战。“往往念所至,得醉愁苏醒。韬舌辱壮心,叫阍无助声”,抒发心念时事,借酒消愁愁更愁,壮志受辱却无从倾诉的无奈。“聊书感怀韵,焚之遗贾生”,点明作此诗以抒感怀,欲焚诗寄与如贾谊般的贤才,暗含期待知音之意。
4. 作品点评
这首五言古诗中,重大历史事件中的人物掌故繁复,欲将其巧妙熔铸于短章之中,洵非易事。作者处理时,聚焦安史乱后藩镇割据酿成的灾劫,主线明晰,不枝不蔓,章法严整,繁简得宜,足见笔力从容。全诗以历史进程为经,以情感脉络为纬,经纬交织间,叙事、抒情、写景与政论浑然交融,作者激越情怀深蕴其中,既显雄浑气魄,又含悲愤之致,读来极具震撼力。诗体以散行为主,间插对偶句,如“压阶螭斗角,画屋龙交尾”“刳隍咸堑万寻,缭垣叠千雉”“夷狄日开张,黎元愈憔悴”“荡荡乾坤大,瞳瞳日月明”等,于自然流转中兼具严谨整饬之美,更增声情摇曳之妙。尤其“茹鲠喉尚隘”至“失之易反掌一节,除“一日五诸侯”二句外,全用对偶,以低回婉转之笔,倾诉对局势稍缓后藩镇复起大规模叛乱的深挚忧愤,别具一唱三叹之致。
# 小杜《感怀》诗,为沧州用兵作,宜与《罪言》同读。《郡斋独酌》诗,意亦在此。王荆公云:“末世篇章有逸才。”其所见者深矣。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
# 牧好言兵,故为此长篇;殊可不必,不若流连风月之愈。
清王闿运《王闿运手批唐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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