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史纷纷何足数":历代的画家数不胜数,
# 画史:画家。
"惠崇晚出吾最许":但惠崇虽出道较晚,却最让我推崇。
# 许:推崇。
"旱云六月涨林莽":六月酷暑中旱云翻涌林间,
# 涨:升起,弥漫。
"移我翛然堕洲渚":看画时仿佛瞬间被带到水边沙洲,暑气顿消。
# 翛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黄芦低摧雪翳土":低垂的黄芦被风吹折,雪白的芦花覆盖了土地,
"凫雁静立将俦侣":野鸭与大雁安静地依偎成双。
"往时所历今在眼":往昔游历过的景象突然浮现眼前,
"沙平水澹西江浦":就像站在江西故乡的平沙水岸。
# 西江浦:指诗人自己的家乡江西。
"暮气沈舟暗鱼罟":暮色中渔船隐没,渔网半掩,
# 鱼罟:渔网。
"欹眠呕轧如闻橹":渔夫斜倚酣睡,橹声仿佛在耳边回响。
# 闻:张本作鸣。,呕轧:橹声。此指渔民的鼾声。
"颇疑道人三昧力":我怀疑画僧有神奇法力,
# 三昧力:指神奇的法力。,道人:有道之人。此指僧人,即惠崇。
"异域山川能断取":竟能将异域山水截取装进画框。
"方诸承水调幻药":他用月光下的露水调和幻药,
# 方诸:在月下盛露水的容器。
"洒落生绡变寒暑":洒向生绢,让画中寒暑变幻。
# 生绡:未经漂煮的绢,古人用以绘画。
"金坡巨然山数堵":翰林画师巨然所画的数座远山,
# 巨然:五代时南唐画家,尤工秋岚远景,适宜远观,景物粲然。,金坡:指翰林院。
"粉墨空多真漫与":空有粉墨藻绘,太过随便,怎比得惠崇精妙堪夸。
# 漫与:随意。巨然作画下笔多草草,故云。
"大梁崔白亦善画":濠梁的崔白也善画,
# 崔白:字子西,濠梁(今安徽凤阳)人。善画花竹翎毛,体制清赡,熙宁时曾受命画垂拱殿御扆。,大:一作“濠”。
"曾见桃花净初吐":我曾见他笔下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
"酒酣弄笔起春风":他醉后挥笔如引春风,
"便恐漂零作红雨":生怕花瓣被风吹落,化作满地红雨。
# 红雨:落花。李贺《将进酒》:“桃花乱落如红雨。”
"流莺探枝婉欲语":黄莺在枝头探头似要低语,
# 流莺:原作“莺流”。
"蜜蜂掇蕊随翅股":蜜蜂绕着花蕊振翅采蜜。
"一时二子皆绝艺":惠崇与崔白都是绝世画才,
# 二子:指惠崇与崔白。
"裘马穿羸久羁旅":却衣衫破旧、马匹瘦弱,漂泊半生。
# 裘马穿羸:衣服破旧,马匹瘦弱。
"华堂岂惜万黄金":华丽的厅堂怎会吝惜万两黄金,
# 岂:张本作直。
"苦道今人不如古":却硬说今人不如古人高明。
# 苦道:硬说。
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
王安石(1021~1086),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字介甫,号半山,江西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封于舒、荆,又谥文,故世称临川先生、王荆公、王文公。神宗时,王安石两度为相,推行新法(史称“王安石变法”),由于保守派强烈反对,推行迭遭阻碍。王安石的散文雄健峭拔,名列“唐宋八大家”。诗歌遒劲清新,词虽不多而风格高峻。诗歌代表作品有《泊船瓜洲》《登飞来峰》《书湖阴先生壁》《元日》等。散文代表作品有《伤仲永》《祭欧阳文忠公文》。文集今有《王文公文集》《临川先生文集》,后人辑有《周官新义》《诗义钩沉》。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七言古诗,也是一首题画诗。全诗通过描绘惠崇画作中寒汀远渚、凫雁静立的清冷意境,以及诗人观画时恍若身临其境的体验,展现了画作“移人性情”的艺术感染力。表达了对时人厚古薄今的批判,体现了王安石不拘成见、推重真才的艺术主张。
2. 分段赏析
这首题画诗总共分为四个部分。第一段有六句,主要描绘了画中的景象。开头两句,诗人直接表明惠崇这位僧人画家在宋代画坛的特别之处,还特意用“我最推崇”来强调自己对他的认可。紧接着,诗人开始描写画里六月盛夏的景色。一开头就说“旱云”,让人心里犯嘀咕,好奇这画到底什么样,还说自己看画的时候,仿佛到了水边,一下子就凉快了。然后又细细描述:岸边的黄芦随着风轻轻摇晃,白色的沙滩上落满了芦花,有几对野鸭相互依偎着,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诗人始终以看画人的角度来写,用“移我翛然堕洲渚”这句话,形容这幅画特别有感染力,就像杜甫的诗一样,能让看画的人感觉自己就在画里的那个地方。第二段有八句,写的是看了这幅画之后,诗人想起了以前的事。从画里的水边景色,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场景:傍晚的时候,渔船静静地停在沙滩边,渔网半卷着,渔夫斜靠在船边,打呼噜的声音就像摇橹的声音一样。这样从画里的景象转到真实的回忆,既说明了这幅画画得特别像真的,也体现出了画的神奇之处,能让人感觉季节都变了,明明是炎热的夏天,看了画却觉得凉快,这和第一段说的画能改变人的感受相互呼应。诗人在回忆完之后,才发表自己的评论,用“变寒暑”这三个字,总结出了这幅画的魅力所在。到了第三段,内容突然有了变化,诗人用八句话,通过和其他画家对比,来突出惠崇的厉害。先是拿巨然的山水画来比较,说巨然的画只是样子像;又详细说了崔白画花鸟的精妙之处:画里的黄莺好像要从树枝上飞起来唱歌,蜜蜂正在振着翅膀采蜜,就连翅膀上的细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表面上是在夸奖其他画家,可通过“二子虽工”这个转折,说出了崔白和巨然在当时都没什么好的际遇。这种明着说别人,暗地里称赞惠崇的写法,既让我们看到了当时画坛的情况,又把诗歌的主题表达得更深刻了。最后一段,诗人用“一时二子”这四句话结束全诗,总结得非常巧妙。这几句话点明了,其实称赞崔白,也是在说惠崇,感叹他们两个人一生漂泊,在当时不被人们看重,表达了诗人心中的不满。这样的结尾,和前面的内容都能衔接上,整个诗歌的结构很完整,给人留下的印象也特别深刻。
3. 作品点评
全诗主要用叙事语言,合理运用散文章法,结构严谨,层次分明。
# 起二句正点,以一句跌衬作笔势,亦曲法。“旱云”四句皆写画也,却深思沉着、曲折奇险如此。“雪”,芦花也。“往时”四句又出一层,而先将此句冠之……“沙平”以下,正昔所历也“颇疑”二句递卷,笔力何等奇险。“方诸”二句叙耳,亦险怪不平如此。“金坡”二句一衬,“濠梁”六句一衬,“一时”以下宾主双收,作感慨结。通篇用全力,千锤百炼,无一字一笔懈,如挽万钧之弩,此可药世之粗才。
清方东树《昭味詹言》卷十二
# 后半带出崔白,即崔陵《丹青引》,为曹霸带出韩斡作法。
近代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