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人物随烟埃":六朝的英雄人物都已随烟尘消散,
"金舆玉几安在哉":昔日帝王的金车玉案如今何在呢。
"钟山石城已寂寞":钟山脚下的石城早已寂寞荒凉,
"只见江水云端来":唯有长江水从云端奔涌而来。
"百年故老有存者":百年过去仍有在世的老人,
"尚忆世宗初伐淮":还能回忆起周世宗当年征伐淮南的往事。
"魏王兵马接踵出":魏王的军队接踵而出,
"旗纛千里相搪挨":旌旗延绵千里,彼此相接。
"当时谋臣非不众":当时的谋臣并非不够众多,
"上国拔取多陪台":但上国选拔的人才多居要职。
"龙腾九天跨四海":真龙腾飞九天,跨越四海,
# 腾:张本作飞。
"一水欲阻为可咍":想凭一条江水阻挡,实在可笑。
# 可:一作“堪”。
"降王北归楼殿坼":投降的君王被掳北去,楼殿坍塌,
"弃屋尚锁残金堆":投降的君王被掳北去,楼殿坍塌。
# 残金堆:一作黄金台。
"神灵变化自真主":天命的变化自有真主主宰,
"将帅何力求公台":将帅又何必苦苦追求高位呢。
"山川清明草木静":如今山川清朗明净,草木静谧,
"天地不复屯云雷":天地间不再聚积战争的风云雷霆。
"使君登高访古昔":使君登高寻访往昔遗迹,
# 访古昔:一作“一访古”。
"伤此陈迹聊持杯":为这些陈旧遗迹感伤,姑且举杯。
"因留嘉客坐披写":于是留宾客坐下,倾诉心怀,
"酃渌笑语倾如簁":美酒倾杯,笑语喧哗如筛米般热烈。
"酒酣重惜功业晚":酒酣之际再次叹惜功业未成而年华已晚,
"老矣万卷徒兼该":老了啊,纵然读万卷书也只是徒然博学。
"攒峰列壑动归兴":群峰叠壑的景色触动了归乡之情,
"忧端落笔何崔嵬":笔下涌起的忧愁如山峰般高耸。
"余年无欢易感激":余生本无欢乐,更容易心生感慨,
"亦愧庄叟能安排":也惭愧不如庄子能安然安排心境。
"青灯明灭照不寐":青灯忽明忽暗,照着无眠的人,
"但把君诗阖且开":只能将你的诗作反复翻开又合上。
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
王安石(1021~1086),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字介甫,号半山,江西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封于舒、荆,又谥文,故世称临川先生、王荆公、王文公。神宗时,王安石两度为相,推行新法(史称“王安石变法”),由于保守派强烈反对,推行迭遭阻碍。王安石的散文雄健峭拔,名列“唐宋八大家”。诗歌遒劲清新,词虽不多而风格高峻。诗歌代表作品有《泊船瓜洲》《登飞来峰》《书湖阴先生壁》《元日》等。散文代表作品有《伤仲永》《祭欧阳文忠公文》。文集今有《王文公文集》《临川先生文集》,后人辑有《周官新义》《诗义钩沉》。
1. 分段赏析
上篇:“六朝人物随烟埃,金舆玉几安在哉。锺山石城已寂寞,只见江水云端来。”开篇以“六朝人物”切入,用“随烟埃”比喻历史人物的消逝,与“金舆玉几”(帝王车驾、玉制几案)的昔日辉煌形成强烈对比,反问“安在哉”直击兴亡之叹。“锺山石城”(南京古称)今昔对照,昔日王都“寂寞”荒凉,唯长江水从云端奔涌而来,以永恒的自然景物反衬人事的短暂,奠定全诗苍凉的怀古基调。“百年故老有存者,尚忆世宗初伐淮。魏王兵马接踵出,旗纛千里相搪挨。”借“百年故老”的回忆,转入对周世宗柴荣征伐淮南的历史追述。“世宗伐淮”指五代后周时期对南唐的军事行动,“魏王兵马”或指后周将领(“魏王”疑为封号),“接踵出”“旗纛千里”以夸张笔法描绘大军出征时旌旗相连、兵甲遍地的壮阔场面,暗含对历史风云的追慕,也为下文的兴亡感慨埋下伏笔。“当时谋臣非不众,上国拔取多陪台。龙腾九天跨四海,一水欲阻为可咍。”先议“谋臣非不众”,却仍被“上国”(指后周或北宋)选拔任用,暗示人才虽多但天命所归;“龙腾九天”以龙喻君主,极写其统一天下的气势,“一水欲阻”(指长江)被嗤笑为徒劳,呼应“六朝”凭江据守的覆灭,强调“天命”对历史走向的主导,隐含对割据政权的批判。“降王北归楼殿坼,弃屋尚锁残金堆。神灵变化自真主,将帅何力求公台。”以“降王北归”(如南唐后主李煜降宋)直接展现亡国场景,“楼殿坼”写宫殿坍塌,“弃屋锁残金”用细节刻画繁华散尽的凄凉,残金堆积却无人问津,极具悲剧感。后两句转至议论:“神灵变化”归于“真主”(天命君主),将帅再求“公台”(高位)亦属枉然,将历史兴亡归因于天命,暗含对人世功业的虚无感。下篇:“山川清明草木静,天地不复屯云雷。使君登高访古昔,伤此陈迹聊持杯。”笔锋一转,写当下“山川清明”“草木静”,天地间不再有战争的“云雷”(喻兵戈),以自然的宁静反衬历史的动荡。“使君登高”点明登临怀古的行为,“伤此陈迹”直抒胸臆,借“持杯”饮酒消解愁绪,将历史感慨融入现实场景,形成古今情感的交织。“因留嘉客坐披写,郚渌笑语倾如簁。酒酣重惜功业晚,老矣万卷徒兼该。”写与“嘉客”围坐畅谈(“披写”指倾诉),“郚渌”(美酒)倾杯,笑语喧哗,气氛热烈。但“酒酣”之后突转,“重惜功业晚”直叹年华已逝而壮志未酬,“万卷徒兼该”自嘲虽学识渊博,却难抵岁月蹉跎,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历史兴亡并置,深化了“老大无成”的悲怆。“攒峰列壑动归兴,忧端落笔何崔嵬。余年无欢易感激,亦愧庄叟能安排。青灯明灭照不寐,但把君诗阖且开。”见“攒峰列壑”的山川景致,动了归乡之念,“忧端落笔”谓忧思如山峰高耸,难以排遣。“余年无欢” 叹人生多愁,“愧庄叟”言不如庄子达观,无法坦然面对世事。结句以“青灯明灭”的孤寂夜景收束,“阖且开”反复翻看友人诗作,将怀古之思、身世之叹凝聚于灯下读诗的细节,余韵悠长,尽显文人怅惘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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