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鸟海外来":两只怪鸟从海外飞来,
# 海外:诗中指中州以外的地方。
"飞飞到中州":飞到了中州。
# 中州:本指中原或黄河流域,这里指长安及朝廷。
"一鸟落城市":一只落在城市,
"一鸟集岩幽":一只落在了山丘。
"不得相伴鸣":两只狂鸟不能在一起相伴鸣叫,
"尔来三千秋":自那以来已经有三千年了。
# 尔来:自那以来。
"两鸟各闭口":在它们闭口不叫的时候,
"万象衔口头":准备相互攻击的各种话语,早已囤积在舌尖上了。
# 衔:含。,万象:本指宇宙间的一切事物及现象,这里指它们准备要说指责对方的各种话。
"春风卷地起":风吹遍大地的时候,
"百鸟皆飘浮":百鸟都飞来歌唱。
# 飘浮:轻松飞翔。
"两鸟忽相逢":两只狂鸟忽然遇到一起,
"百日鸣不休":互相对着大叫,各不相让,百日不见休止。
"有耳聒皆聋":所有的耳朵都被聒聋了,
# 聒:聒噪,喧嚷,吵闹。
"有口反自羞":别的鸟虽也有舌头,但为不能在这种噪声下歌唱而自愧不如。
"百舌旧饶声":百舌鸟优美的歌声被淹没在聒噪声中,
"从此恒低头":只好伤心地低下头,不再歌唱。
"得病不呻唤":得了病也不敢呻吟,
"泯默至死休":默默地死去。
"雷公告天公":雷公报告天公,
# 天公:天,天帝,这里指皇帝。,雷公:雷神,也称雷师,司雷之神。这里指掌管实分务的大臣。
"百物须膏油":万物仅提生长要雨水滋润。
# 须:通“需”。
"自从两鸟鸣":自从两鸟狂鸣,
"聒乱雷声收":吵得雷声也被淹没了,只好收停,不再下雨。
"鬼神怕嘲咏":鬼神厌烦吵闹,
# 鬼神:祖宗幽灵与天丰上神灵。
"造化皆停留":停止了万物的创造化育。
# 造化:意思指创造演化,一指自然界的创造者。
"草木有微情":草木也怀有细微的情感,
"挑抉示九州":挑拣披露以警示天下。
# 挑抉:挑取,挖取。
"虫鼠诚微物":虫子和老鼠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小生物,
"不堪苦诛求":本已不堪征赋劳役之苦,牛李党之争更使他们雪上加霜。
# 苦诛求:朋党之争累及一大批下级官吏,或贬或杀,苦不堪言。
"不停两鸟鸣":两狂鸟不停聒噪,
"百物皆生愁":百物都生愁。
"不停两鸟鸣":鸟不停地叫,
"自此无春秋":从此没有春秋。
"不停两鸟鸣":鸟不停地叫,
"日月难旋辀":使日月不能正常运行。
"不停两鸟鸣":鸟不停的叫,
"大法失九畴":使九类根本大法不能运用。
# 九畴:古代九种大法。
"周公不为公":周公得不到崇敬,
"孔丘不为丘":孔子得不到崇敬。
"天公怪两鸟":天公怪罪两鸟聒噪,
# 天公:这里指皇帝。
"各捉一处囚":把它们各捉一处互相分开。
"百虫与百鸟":虫类与鸟类,
"然后鸣啾啾":随后便发出啾啾的哀鸣。
"两鸟既别处":两只鸟已被分隔在两地,
"闭声省愆尤":闭口反省自身的过失与罪责。
# 愆尤:罪责。
"朝食千头龙":早吃千头龙,
"暮食千头牛":晚吃千头牛。
"朝饮河生尘":清晨饮尽河水,河床裸露生尘,
"暮饮海绝流":晚上喝得大海断水流。
"还当三千秋":还将延续三千年,
"更起鸣相酬":两鸟再次振翅鸣叫,互相唱和。
唐代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首
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南)人。贞元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谥号文。因昌黎(今辽宁义县)是韩氏郡望,其文中常自称“郡望昌黎”,故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韩愈提倡散体,与柳宗元同为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并称“韩柳”。他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散文在继承先秦、两汉古文的基础上,加以创新和发展,气势雄健。其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诗与孟郊齐名,并称“韩孟”。诗风奇崛雄伟,力求新警,有时流于险怪。又善为铺陈,好发议论,后世有“以文为诗”之评,对宋诗影响颇大。代表作品有散文《师说》《祭十二郎文》,诗歌《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山石》等。著有《昌黎先生集》。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五言古诗,也是一首寓言诗,借双鸟象征韩愈与孟郊的境遇,展现其被迫分离与抗争,表达诗人对思想禁锢的批判,传递对独立与抗争的坚守。
2. 分段赏析
开篇“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简单直白地交代了两只鸟从海外飞来,分别落在城市和幽岩的情景,为故事展开设置背景。“海外来”赋予双鸟神秘色彩,“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通过地点的对比,营造出双鸟不同的生存环境,也为后文它们的经历埋下伏笔,语言质朴,却清晰地构建起故事的开端。“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写出双鸟长久分离,无法相伴鸣叫,在这漫长的三千年里,它们虽闭口不言,却仿佛将世间万物都铭记于心。“三千秋”运用夸张手法,突出时间之久,“万象衔口头”形象地表现出双鸟对世间事物的深刻认知,也暗示它们有着不寻常的经历和能力,在简洁的语句中蕴含着丰富的想象空间。“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描绘春风起时,百鸟在风中飘荡,而分离许久的双鸟忽然相逢,便不停地鸣叫长达百日。“春风卷地起”营造出一种动态的氛围,“百鸟皆飘浮”从侧面烘托环境,双鸟的相逢和“百日鸣不休”形成鲜明对比,既展现出它们重逢的喜悦和激动,又为下文双鸟鸣叫带来的影响做铺垫,让诗歌情节有了起伏。“有耳聒皆聋,有口反自羞。百舌旧饶声,从此恒低头。得病不呻唤,泯默至死休”写双鸟不停的鸣叫让听闻者耳朵都仿佛被吵聋,其他能言善语的鸟也自愧不如,像百舌鸟从此都一直低头不敢再随意发声,就连生病的鸟也不再呻吟,默默忍受直至死去。这里通过描写周围鸟和人的反应,从侧面夸张地表现出双鸟鸣叫声音之大、影响力之强,进一步突出双鸟的独特与非凡,同时也增添了故事的奇幻色彩。“雷公告天公,百物须膏油。自从两鸟鸣,聒乱雷声收。鬼神怕嘲咏,造化皆停留。草木有微情,挑抉示九州。虫鼠诚微物,不堪苦诛求”雷公向天帝禀报,说世间万物都需要滋养,然而自从双鸟鸣叫,连雷声都被它们的聒噪声掩盖。鬼神都害怕双鸟的嘲咏,大自然的运行仿佛都为之停留,草木的微妙情感也被双鸟揭示给世人,就连微小的虫鼠都经受不住双鸟的影响。此段将双鸟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到天地万物、鬼神自然,运用丰富的想象,把双鸟的能力神化,展现出一种奇幻瑰丽的景象,也深化了双鸟在诗中的特殊地位和强大力量。“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不停两鸟鸣,日月难旋辀。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连续四个“不停两鸟鸣”的排比,强调如果双鸟继续鸣叫,世间万物都会忧愁,四季将不再更替,日月难以运转,世间的法则秩序都会失去,就连周公、孔子这样的圣贤都不再有其意义。通过层层递进的夸张,把双鸟鸣叫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推向极致,突出双鸟的鸣叫对整个世界的巨大冲击,也暗含着对双鸟力量的惊叹与敬畏,使诗歌的情感表达更加强烈。“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百虫与百鸟,然后鸣啾啾。两鸟既别处,闭声省愆尤”天帝对双鸟的行为感到不满,将它们分别囚禁起来,于是百虫百鸟又开始重新鸣叫。双鸟被分开后,也不再鸣叫,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这部分情节急转直下,从双鸟的强大影响力到被囚禁,形成鲜明的反差,交代了故事的结局,同时也引发读者对双鸟行为和命运的思考,使诗歌在奇幻的故事中蕴含一定的哲理。“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写双鸟即使被囚禁,依然有着非凡的气魄,它们早上能吃掉千头龙,晚上能吃掉千头牛,早上喝干河水使河床生尘,晚上喝尽海水让大海断流,并且还约定三千年后再次鸣叫相互唱和。这几句通过极度夸张的描写,展现出双鸟的豪迈与不羁,即使身处困境,依然不改其志,为诗歌增添了浪漫主义色彩,也让双鸟的形象更加丰满、立体,余韵悠长,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 退之诗好押狭韵累句以示人,而不知重叠用韵之病也。《双鸟诗》两“头”字,《孟郊》诗两“奥”字,《李花》诗两“花”字。
宋孔平仲《孔氏杂说》
# 韩退之《双鸟诗》,殆不可晓。顷尝以问苏丞相子容,云:“意似是指佛、老二学。”以其终篇本末考之,亦或然也。
宋叶梦得《石林诗话》
# 韩退之《双鸟诗》,多不能晓。或者谓其诗有“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之句,遂谓排释老而作,其实非也。前云“一鸟落城市,一鸟巢岩幽”,应云“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则岂谓释老耶?余尝观东坡作《李白画象》诗云:“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二鸟鸣相酬。一鸣一息三千秋,縻之不得矧肯求?”则知所谓“双鸟”者,退之与孟郊辈尔。所谓“不停两鸟鸣”等语,乃“雷公告天公”之言,甚其辞以赞二鸟尔。“落城市”,退之自谓;“落岩幽”,谓孟郊辈也。“各捉一处囚”,非囚禁之“囚”,止言韩、孟各居天一方尔。末云“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谓贤者不当终否,当有行其言者。
宋葛立方《韵语阳秋》
# 退之《双鸟诗》,或云谓佛老,或云谓李杜。东坡《李太白赞》云:“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乃知谓李杜也。
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
# 《石鼓歌》、《双鸟诗》,尤怪特。“双鸟”必有所指,岂异端欤?
宋黄震《黄氏日钞》
# 朱彝尊曰:两鸟虽未定所指,谓为释老犹近之。若谓李、杜及己与孟,断然非也。何者?诋斥意多,赞许意少。
清朱彝尊《批韩诗》
# 柳说迂凿,葛说近之。“三千”,谓夏秋冬三时也。纷纷致疑,总不晓词人夸饰之体耳。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
# 奇纵之文,意近《离骚》,文兼《庄子》,有此游戏笔墨。
清汪森《韩柳诗选》
# 柳仲涂有此诗解一篇传于世,谓指释老也。然欧公《感二子诗》及东坡《李太白画象赞》考之,盖专为李、杜而作。《考异》云:“释老、李杜之说,恐亦未然。旧尝窃意此但公为与孟郊作耳。‘落城市’者,己也。‘集岩幽’者,孟也。初亦不能无疑,而近见葛氏《韵语阳秋》已有此说矣。读者详之。”余按:朱子之说是也。柳仲涂等之言,皆愚陋可笑。然公此等诗,何足称奇,故不如《青田二鬼诗》放纵无涯耳。“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后人为此,亦语类矣。
清姚范《援鹑堂笔记》
# 所谓“各捉一处囚”者,谓孟为从事,己为分司;孟已去职,己将还京也。(按:诗有“两鸟既别处”句,则是公已别孟入京,为职方员外郎时矣。)
清方世举《韩昌黎诗集编年笺注》
# (韩愈)所心折者,惟孟东野一人……昌黎作《双鸟诗》,喻己与东野一鸣,而万物皆不敢出声。东野诗亦云:“诗骨耸东野,诗涛浦退之。”居然旗鼓相当,不复谦让。至今果韩、孟并称,盖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预定声价矣。
清赵翼《瓯北诗话》
# 文公《双鸟诗》,即杜诗“春来花鸟莫深愁”,公诗“万类困陵暴”之意而翻出之,其为己与孟郊无疑。刘文成《二鬼诗》出于此。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
# 昌黎《二鸟诗》,柳仲涂以为二氏,朱子以为公与东野,皆未见确证。惟“煌煌东方星,奈此众客醉”,说者以为宪宗在储贰、群小用事而作,为得其意。
清郭麐《爨馀丛话》
# 至如《双鸟诗》:“雷公告天公……暮食千头牛。”此等诗由怪僻而入诡诞,颇于诗教有害,殊非游于《诗》、《书》之源荐之吐属也。唐人谓元和之风尚怪,殆指公此等诗而言之欤?抑公亦为风气所移欤?要之“滂葩”、“平淡”间,学者酌而用之,斯善学昌黎矣。
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
# 此篇或因苏子瞻《赞太白像》有云:“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遂以此诗为李、杜作,则何为有一“落城市”、一“集岩幽”之别乎?或又因来从海外到中州语,遂谓此诗指释老,然老不从海外,又皆不落城市,旦无所谓咏造化,抉摘草木之说,且不应有“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之语也。惟朱文公谓公自谓与孟郊者近之。“落城市”者,己也;“集岩幽”者,孟也。公《送孟东野序》云:“物不得其平则鸣”,“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孔于鸣《春秋》;唐之兴,陈子昂鸣之,其穷而在下者,孟郊东野以其诗鸣。此诗全用其意。“自从两鸟鸣”及“不停两鸟鸣”二段是也。公又有诗云:“我愿化为云,东野化为龙,四方上下逐东野”云云,亦同此旨。皆所谓“怪怪奇奇”者也。
清陈沆《诗比兴笺》
# 末二句云:“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尤似为己及孟郊设喻也。
清方世举《韩集诠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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