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丑岁赴试并州":我于乙丑年去往并州赴试,
# 赴试并州:《金史·选举志》载:金代选举之制,由乡至府,由府至省及殿试,凡四试。明昌元年罢免乡试。府试试期在秋八月。府试处所承安四年赠太原,共为十处。,乙丑岁:金章宗泰和五年(公元1205年),以天干地支纪年为乙丑年,当时元好问年仅十六岁。
"道逢捕雁者云":路上碰到了捕雁人说:“
"今旦获一雁":今天抓到了一只雁,
"杀之矣":把它杀了。
"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从网中脱逃的另一只没有飞离,一直在天空中(看到同伴被杀)悲鸣,
"竟自投于地而死":最后竟从天上飞堕于地自杀。”
"予因买得之":我因此买下这只大雁,
"葬之汾水之上":把它葬在汾水,
"垒石为识":垒起石头作为标志,
# 识:标志。雁丘:嘉庆《大清一统志》:雁丘在阳曲县西汾水旁。金元好问赴府试……累土为丘,作《雁丘词》。
"号曰雁丘":取名为雁丘。
"时同行者多为赋诗":当时和我同行的人大多为此赋诗,
"予亦有《雁丘词》":我也作了《雁丘词》。
"旧所作无宫商":从前所作不谐音律,
# 宫商:不协音律。
"今改定之":现在我修改定下了它。
# 今改定之:一作“今为改定云”。自“时同行者多为赋诗”至“今改定之”:《历代诗余》《词综》《词则》径作“并作《雁丘词》”。全序:或径作“逢捕雁者”,或于前有“逢捕雁者”而最后作“今为改定云”,清代张金吾《金文最》转引《山西通志》作:“泰和乙丑,遗山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脱网去。其脱网者空中盘旋,哀鸣良久,亦投地死。遗山遂以金赎二雁,瘗汾水旁,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因赋此辞。同行蒲溪杨正卿果、乐城李仁卿治和之。”
"问世间":天啊!请问世间的各位,
# 问世间:一作:恨人间,问人间。
"情是何物":爱情究竟是什么,
"直教生死相许":竟会令这两只飞雁以生死来相对待?
# 许:随从。,直教:竟使。或作“怎教”。
"天南地北双飞客":南飞北归遥远的路程都比翼双飞,
# 双飞客:大雁双宿双飞,秋去春来,故云。
"老翅几回寒暑":任它多少的冬寒夏暑,依旧恩爱相依为命。
# 老翅:或脱“老”字。
"欢乐趣":比翼双飞虽然快乐,
"离别苦":但离别才真的是楚痛难受,
"是中更有痴儿女":到此刻,方知这痴情的双雁竟比人间痴情儿女更加痴情!
# 是中更有痴儿女:这雁群中更有痴迷于爱情的。是中:此中。或衍“有”而作“是有中”。是,《历代诗余》《词综》《词则》作“就”。痴儿女:指痴情的男女。元好问《摸鱼儿·问莲根有丝多少》词序中云:“泰和中,大名民家小儿女,有以私情不如意赴水者。”“痴儿女”或是就此而言。
"君应有语":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情侣已逝,真情的雁儿心里应该知道:
# 君应有语:“君应”四句:万里长途,层云迷漫,千山暮景,处境凄凉,形影孤单为谁奔波呢?有语:或脱“语”字。
"渺万里层云":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情侣已逝,真情的雁儿心里应该知道,
# 万里:或脱此二字。
"千山暮雪":每年寒暑,飞万里越千山,晨风暮雪,
# 暮雪:一作“暮景”。
"只影向谁去":失去一生的至爱,形单影只,即使苟且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 向谁:一作“为谁”。
"横汾路":这汾水一带,当年本是汉武帝巡幸游乐的地方,
# 横汾路:“横汾”三句:这葬雁的汾水,当年汉武帝横渡时何等热闹,如今寂寞凄凉。
"寂寞当年箫鼓":每当武帝出巡,总是箫鼓喧天,棹歌四起,何等热闹,
"荒烟依旧平楚":而今却是冷烟衰草,一派萧条冷落。
# 平楚:平林,远树。或脱“楚”字。楚,丛木。,荒烟:荒野的烟雾。
"招魂楚些何嗟及":武帝已死,招魂也无济于事,
# 招魂楚些何嗟及:“招魂”二句:我欲为死雁招魂又有何用,雁魂也在风雨中啼哭。招魂楚些(suò):《楚辞·招魂》句尾皆有“些”字。何嗟及:悲叹无济于事。
"山鬼自啼风雨":女山神因之枉自悲啼,而死者却不会再归来了。
# 自啼:一作“暗啼”。,山鬼:《楚辞·九歌·山鬼》篇指山神,此指雁魂。
"天也妒":双雁生死相许的深情连上天也嫉妒,
# 天也妒:“天也”二句:不信殉情的雁子与普通莺燕一样都寂灭无闻变为黄土,它将声名远播,使天地忌妒。
"未信与":不相信它们,
"莺儿燕子俱黄土":殉情的大雁决不会和莺儿燕子一般,死后化为一抔尘土。
"千秋万古":将会留得生前身后名,
# 千秋万古:千秋万代。
"为留待骚人":与世长存,
# 骚人:诗人。
"狂歌痛饮":狂歌纵酒,
"来访雁丘处":寻访雁丘坟故地,来祭奠这一对爱侣的亡灵。
金元之际文学家、史学家
元好问(1190~1257),金代文学家、史学家。字裕之,号遗山,秀容(今山西忻州)人。祖系出自北魏拓跋氏。兴定进士,正大元年(1224年)中博学宏词,授儒林郎,任国史院编修。金亡不仕。元好问工诗文,亦擅词。诗词风格沉郁,多伤时感事之作,题材广及山水、伤乱、咏怀、寄赠等方面。词学苏、辛一派,早期风格豪放;中年后遭际沧桑,摧刚为柔,熔豪放婉约于一炉。著作有《遗山集》。又编选金一代诗歌为《中州集》。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咏物词。通过描绘大雁殉情而死的故事,再烘托以充满悲剧气氛的环境描写,塑造了忠于爱情、生死相许的大雁的艺术形象,谱写了一曲凄婉缠绵的爱情悲歌。
2. 写作手法
用典:“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化用《楚辞》经典意象。“楚些”源自《招魂》,写巫师以招魂之术呼唤亡魂,而汉武帝求仙招魂终成虚妄;“山鬼”出自《九歌》,描绘山中女神孤独悲啼的凄美场景。词人借此暗示,即便拥有神权、皇权的力量,也无法挽回逝去生命,招魂之举终究徒劳;山鬼空自悲啼,亦难消解哀伤。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雁殉情的真挚情感,超越生死与权力,彰显出永恒的价值,暗含“神权皇权终有尽,唯有真情永流传”的深意。拟人:称大雁为“双飞客”“痴儿女”,赋予其人间情侣的情感特质,如“欢乐趣,别离苦”将人类情感模式移植于禽鸟,使读者对雁之殉情产生共情。心理描写:“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以内心独白形式揣度孤雁心理,通过“为谁去”的诘问,将殉情抉择转化为“理性思考后的必然”,增强故事的悲剧说服力。对比:“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前一句暗含汉武帝率文武百官至汾水边巡祭后土时的煊赫,后二句则写汉武帝巡幸处如今的萧条冷落景象。古与今,盛与衰,喧嚣与冷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比喻:“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运用浪漫主义比喻:上天对大雁深情的“嫉妒”,是将自然现象人格化,以“天妒”喻情之至纯至圣,连天道亦为之动容;“未信与莺燕俱黄土”则以“超越生死”的想象,将大雁殉情升华为“精神不朽”的象征,恰似“情比金坚”的具象化表达。
3. 分段赏析
上片开篇以突兀有力的诘问起笔,如惊雷炸响、岩浆迸发,瞬间抓住读者注意力,引发对世间至情的深沉思考。这句诘问既是对生死不渝情感的热烈赞颂,也为后文描写大雁殉情蓄势,深化了故事的情感内核。紧接着,“直教生死相许”中的“直教”二字,进一步凸显了情感力量的震撼人心。随后,词人将大雁称作“双飞客”,赋予它们双宿双飞的形象以人间夫妻恩爱的美好寓意。“天南地北”、“几回寒暑”,展现出大雁相依相伴、共度岁月的历程,为后续的殉情情节埋下伏笔。而后三句,词人由雁及人,用“痴儿女”一词表达出对世间痴情男女的深切同情。上片结尾四句,细致刻画了大雁殉情前的心理活动:在遭遇网罗拆散后,孤雁经历了生死抉择的痛苦挣扎,但这种犹豫反而更突显其以死殉情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选择。“万里”“千山”极言旅途遥远,“层云”“暮雪”则渲染出前路的艰难险阻。下片起首三句,词人通过追忆历史典故与描绘眼前景色,烘托出大雁殉情的深远意义。首句暗指汉武帝率众在汾水祭祀的宏大场面,后两句则展现昔日盛景如今的荒凉破败,古今对比鲜明。随后两句,词人借用《楚辞》典故,反衬出大雁真挚情感的永恒价值。“不似莺儿燕子俱黄土”两句,强调大雁对爱情的忠贞将超越生死,不会像普通禽鸟般化为尘土,进一步突显殉情的崇高。这为结尾“来访雁丘”的情节做了铺垫。词的最后四句,词人直接抒发对殉情大雁的赞美与哀思,“狂歌痛饮”一词生动展现出大雁故事带给人们的强烈情感冲击,使全词主题得到升华。
4. 作品点评
整首词紧扣开篇的疑问层层推进,生动勾勒出大雁生前双栖双飞的甜蜜,与死后形单影只的悲戚。既有对往昔岁月的深情回顾,也有对未来命运的深沉思索。词作结构严谨,前后呼应自然,各段落间紧密相连。虽然故事主线简明,但行文变化丰富,通过巧妙的笔法转折,将缠绵悱恻的情感藏于起伏的叙述中。词人不仅倾诉真挚情意,更在字里行间暗含人生感悟,将豪迈大气与细腻柔情完美融合,既有温婉动人的细腻笔触,又不失沉郁雄浑的情感力量,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 元遗山极称稼轩词,及观遗山词,深于用事,精于炼句,有风流蕴藉处不减周、秦,如双莲、雁邱等作,妙在模写情态,立意高远,初无稼轩豪迈之气。岂遗山欲表而出之,故云尔?
宋张炎《词源·卷下·杂论》
# 迈陂塘(元好问)遗山二阕,绵至之思,一往而深,读之令人低回欲绝。同时诸公和章,皆不能及。前云“天也妒”,此云‘天已许’,真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矣。
清许昂霄《词综偶评·元词》
# 可谓一往情深,含有无限悲感者也。
近代教育家、诗词曲作家吴梅《辽金元文学史》
# 纯是议论,词中别体。悲雁即所以悲人。通过雁之同死,为天下痴儿女一哭。“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就是本篇的主旨。可与其另一首同调之作《咏并蒂莲》对参。是对坚贞的爱情的颂歌。寓意深刻、所感甚大,不仅是工于用事和炼句而已。
近现代词人夏承焘、张璋《金元明清词选》
# 对于并蒂的荷花、殉情的孤雁,这样的郑重,写得如此缠绵,显然只有具有了深厚的思想感情的基础才能做到。而且,从《雁丘词》在多少年以后还加以改定看来,元好问这样优美的思想感情又是历久不衰,甚至是“老而弥笃”的。这两篇《摸鱼儿》从南宋以来,就赢得很高的评价。
原香港大学中文系教授黄兆汉《金元词史》
# 它之别具一格,在于它是议论体,是爱情词中的别体。
上海师范大学旅游学院教授许宗元《中国词史》
# 细玩其声情意态,颇与辛弃疾同调“置酒小山亭”一阕相似,实深得稼轩三昧者也。……此词既云后经改定,则非少时原作矣。前段感其真情殉节,后段吊其亡魂;直是一往情深,委婉回环,含有无限悲凉者也。此盖中年以后,迭经忧患,追怀往事,以寄身世之感。自非年甫十五六之幽并少年所能道出也。
淡江大学中文系教授张子良《金元词述评》
# 开头两句横空而来,说明爱情“生死相许之坚贞可贵,隐含着对孤雁殉情之悯叹。然后叙述双雁,又联想到人间也常是如此,所以说:“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用笔空灵不滞。“君应有语”以下数句,是说孤雁无依,只好自尽了。过片处宕开,以怀古取远势。因为双雁是葬在汾水之上,于是联想到当年汉武帝泛舟汾河时所作的《秋风辞》。《秋风辞》说:“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汉武帝的时代久已消逝,一片荒凉,所以说“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台依旧平楚。”元好问用汉武帝《秋风辞》,不仅是由汾水的联想而怀古,还因为《秋风辞》中有:“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之句,可以暗中与雁相关。这种运用典故的不即不离、含蕴丰融之法,是古代诗人词人的长技。“招魂”二句运化《楚辞・招魂》及《九歌・山鬼》,衬托出悲怆之情与阴森之气。下面诸句是说,双雁埋在此处,将不与莺燕俱成黄土,而是可以留待骚人千秋凭吊。这是对双雁坚贞爱情的歌颂。
近现代历史学家缪钺《冰茧庵剩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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