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繁霜":正月地上满是霜,
# 繁:多,浓重。一说白。,正月:正(zhēng)月:夏历四月,周历六月。因为是“纯阳用事”的正阳之月,故称正月。
"我心忧伤":让我心中很忧伤。
"民之讹言":民心已乱谣言起,
# 讹言:谣言,因天气反常引起的各种流言。
"亦孔之将":谣言传播遍四方。
# 将:大。,孔:很。
"念我独兮":独我一人愁当世,
"忧心京京":忧思不去萦绕长。
# 京京:忧愁深长。一说广大貌。
"哀我小心":可怜担惊又受怕,
"癙忧以痒":忧思成疾病难当。
# 痒:病。,癙忧:深忧。
"父母生我":父母生我不逢时,
"胡俾我瘉":为何令我遭祸殃?
# 瘉:病,指灾祸、患难。,俾:使。
"不自我先":苦难不早也不晚,
# 自:从。
"不自我后":此时恰落我头上。
"好言自口":好话既都嘴里说,
"莠言自口":坏话也全口中讲。
# 莠言:秽言,坏话。莠,丑恶,污浊。
"忧心愈愈":忧心忡忡不合时,
# 愈愈:形容病态。
"是以有侮":因此受辱遭中伤。
# 侮:憋屈,苦闷。
"忧心惸惸":郁郁不乐心里忧,
# 惸惸:忧郁不快。一说孤独貌。
"念我无禄":想我没福能消受。
# 无禄:不幸。
"民之无辜":平民百姓无罪过,
"并其臣仆":也成奴仆居末流。
# 臣仆:变为臣仆,遭受奴役。
"哀我人斯":可悲我们若亡国,
"于何从禄":利禄功名哪里求?
# 从禄:获得好日子的意思。
"瞻乌爰止":看那乌鸦将止息?
# 止:栖止。此下二句言周朝天命将坠。,爰:语助词,犹“之”。,乌:乌鸦。周家受命之征兆。
"于谁之屋":飞落谁家屋檐头?
"瞻彼中林":远望树林成一片,
"侯薪侯蒸":粗细只能当柴烧。
# 蒸:薪、蒸:木柴。一说林间矮树、杂草。,侯:维,语助词。
"民今方殆":百姓正在危难中,
# 殆:疑惑。
"视天梦梦":上天昏睡不知道。
"既克有定":如果天命已确定,
# 定:拿定主意。
"靡人弗胜":没人抗拒能奏效。
"有皇上帝":上帝皇皇最英明,
# 皇:伟大。
"伊谁云憎":究竟恨谁请相告?
# 云:结构助词,与伊构成宾语提前句式。,伊:发语词,犹惟、是。
"谓山盖卑":人说山丘多么低,
# 盖:通“盍”,如何,多么。
"为冈为陵":实为高峰与峻岭。
"民之讹言":民间谣言纷纷起,
"宁莫之惩":不去制止哪能行。
# 惩:辨其是非,警戒,制止。,宁:难得。
"召彼故老":但见老臣受征召,
# 故老:元老,德高望重的老臣。
"讯之占梦":请他占梦来问讯。
# 占梦:问梦之吉凶。,讯:问。
"具曰予圣":都说自己最灵验,
# 具曰:都说自己无所不知。具,通“俱”,都。圣,聪明,通晓一切。
"谁知乌之雌雄":乌鸦雌雄谁分清!
"谓天盖高":人说天空多么高,
"不敢不局":我却怕撞把腰弯。
# 局:弯曲。
"谓地盖厚":人说大地多么厚,
"不敢不蹐":我却怕陷把脚踮。
# 蹐:轻步走路,唯恐陷没。
"维号斯言":高声呼叫这些话,
"有伦有脊":有条有理不瞎编。
# 脊:理也。,伦:道。
"哀今之人":令我悲哀今世人,
"胡为虺蜴":为何像蛇毒牙尖?
# 蜴:蜥蜴。古人把无毒的蜥蜴也视为毒虫。,虺:毒蛇。
"瞻彼阪田":请看山坡田地里,
# 阪田:山坡上的田。
"有菀其特":禾苗特出长得茂。
# 特:此处指孤高超群的苗。,有菀:即菀菀,茂盛。
"天之杌我":上天这样折磨我,
# 杌:摇动,摧折。
"如不我克":唯恐把我打不倒。
"彼求我则":当初朝廷来求我,
# 则:语尾助词,通“哉”。
"如不我得":唯恐推辞不应召。
"执我仇仇":得到我后很慢待,
# 仇仇:慢怠。,执:执持,指得到。
"亦不我力":不再重用与倚靠。
# 力:用力。
"心之忧矣":心中忧愁深又长,
"如或结之":好像绳结不能解。
# 结:纠结缠绕。,或:有什么事物或人。
"今兹之正":当今政治真难说,
# 正:政。
"胡然厉矣":为何越来越暴烈?
"燎之方扬":大火熊熊烧起时,
# 扬:盛。,燎:放火焚烧草木。一说野火。
"宁或灭之":难道有谁能扑灭?
# 或:有人。,宁:岂。一说乃。
"赫赫宗周":辉煌显赫周王朝,
# 宗周:西周。
"褒姒灭之":褒姒竟然将它灭!
# 褒姒:周幽王的宠妃。褒,国名。姒,姓。
"终其永怀":忧伤满怀常惨惨,
# 永怀:深长的忧思。怀,忧伤。,终:既。
"又窘阴雨":又遇天阴雨绵绵。
"其车既载":车箱已经装载满,
"乃弃尔辅":竟然抽去车挡板。
# 辅:车两侧的挡板。一说附加在车轮辐条上两根平行木,对轮周起支撑作用。
"载输尔载":等到货物掉下来,
# 载输尔载:前一个“载”,虚词,及至。后一个“载”,所载的货物。输,丢掉。一说堕,塌。
"将伯助予":大哥帮忙才叫唤。
# 伯:排行大的人,等于说老大哥。,将:请求。
"无弃尔辅":车上箱板不要扔,
"员于尔辐":加固辐条牢又安。
# 辐:辐条。,员:加固。《毛传》:“益也。”一说员即圆,即辅木可以保持车轮之圆。
"屡顾尔仆":轴上伏兔勤检查,
# 仆:通“轐”,也叫伏兔,像伏兔一样附在车轴上固定车轴的东西。一说仆即车夫。,顾:注意,念。
"不输尔载":装载货物莫丢散。
"终逾绝险":这样终能渡艰险,
"曾是不意":莫将此事等闲看。
# 不意:不留意。,曾是:从不意识到这一点。曾,竟。
"鱼在于沼":鱼儿生活在池沼,
"亦匪克乐":并非让它乐逍遥。
# 克:能。,匪:非。
"潜虽伏矣":即使深藏不敢动,
"亦孔之炤":水清照样看得到。
# 炤:通“昭”,明显,显著。
"忧心惨惨":忧思满怀愁不已,
# 惨惨:忧愁不安。
"念国之为虐":想那朝政太残暴!
"彼有旨酒":他有美酒醇又香,
"又有嘉肴":山珍海味任品尝。
"洽比其邻":四邻五党多融洽,
# 邻:亲信。,比:并排而列。此处有结交之意。,洽:广泛,周备。
"婚姻孔云":姻亲裙带联结广。
# 云:亲近,和乐。一说环绕,聚集。,婚姻:即婚姻,即姻亲裙带关系。
"念我独兮":想我孤独只一身,
"忧心殷殷":郁郁不乐心忧伤。
# 殷殷:忧愁的样子。一说即殷殷,浓郁。
"佌佌彼有屋":卑鄙小人有华屋,
# 佌佌:琐碎,细小,指无耻之人。
"蔌蔌方有谷":庸劣之徒有米谷。
# 谷:俸禄。,蔌蔌:鄙陋貌。
"民今之无禄":今世黎民贫无禄,
"天夭是椓":饱受天灾无人助。
# 椓:打击,残害。,天夭:天降灾害。
"哿矣富人":富贵人家多欢乐,
# 哿:欢乐。一说可。
"哀此惸独":可怜穷人太孤独。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西周时期的政治讽刺诗,属于《诗经》中的“小雅”部分。诗人通过描绘正月里反常的自然景象,如繁霜早降,引出民间谣言四起、社会动荡不安的现实。以自己孤独忧伤的心境为线索,展现了在黑暗政治下小人得志、贤才受压的现状。诗中借自然景象和社会现象,抒发了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和对百姓苦难的同情。同时,对昏庸的君主和奸佞的小人进行了无情的批判。
2. 写作手法
对比:“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将卑微浅薄之人拥有房屋和粮食的富足生活,与百姓遭受天灾人祸、失去福禄的困苦处境进行对比,鲜明地展现出社会的不平等,表达了诗人对百姓的同情和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殷殷”,把得势者享受美酒佳肴、与邻居融洽相处、婚姻关系密切的安乐生活,与诗人自己孤独忧伤的状态对比,强化了诗人的孤独感和对社会不公的不满。象征:“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树林中尽是薪柴和细柴,象征着社会的混乱和衰败,暗示当时朝廷中人才凋零、小人当道的局面。“赫赫宗周,褒姒灭之”,以显赫的西周王朝被褒姒所毁灭,象征着国家因昏君佞臣而走向衰亡,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和对昏君佞臣的批判。起兴:“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正月本不应降霜,繁霜的出现是一种反常现象,诗人借此暗示当时社会的混乱和危机,同时也烘托出自己内心的忧伤。“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以鱼在池塘中不能快乐,即便潜藏起来也被人看得清楚,比喻贤才被困厄、遭人监视的处境,生动形象地传达出贤才的无奈与悲哀。
3. 分段赏析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正月繁霜”描绘了反常的自然现象,暗示了社会的动荡不安。“我心忧伤”直接抒发了诗人内心的痛苦。“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说明民间谣言四起,情况严重。“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则强调了诗人孤独无依、忧心忡忡的心境。这几句诗通过自然景象和社会现象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压抑、紧张的氛围,为全诗奠定了悲愤的基调。“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诗人以质问的语气,表达了对命运的不满。“父母生我,胡俾我瘉”质问父母为何让自己遭受苦难。“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强调自己生不逢时。“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则揭示了当时社会上人们言行不一、是非不分的状况,表现了诗人对社会现实的批判。“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描绘了树林中尽是薪柴和细柴的景象,象征着社会的混乱和衰败。“民今方殆,视天梦梦”则表达了诗人对百姓处于危难之中而上天却昏聩无知的悲愤之情。这两句诗通过对自然景象的描写,深化了主题,表达了诗人对社会现实的无奈和悲哀。“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维号斯言,有伦有脊。”:“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形象地描绘了人们在暴政下的恐惧和压抑,即使天地广阔,人们也不敢自由行动。“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则强调了诗人言论的合理性和条理性,表现了诗人对正义的坚持和对真理的追求。“哀今之人,胡为虺蜴?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表达了对当时人们的厌恶和批判,认为他们像虺蜴一样阴险。“瞻彼阪田,有菀其特”描绘了山坡上茁壮的禾苗,象征着正直的贤才。“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则表达了诗人对上天折磨自己的无奈和抗争,表现了诗人的坚强意志和不屈精神。“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这几句诗刻画了统治者对贤才的态度。“彼求我则,如不我得”表现了统治者在需要贤才时的急切心情,“执我仇仇,亦不我力”则揭示了他们在得到贤才后又弃之不顾、不加重视的丑恶嘴脸,表达了诗人对统治者的失望和不满。“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心之忧矣,如或结之”将诗人内心的忧愁比作被绳索捆绑,形象地表达了忧愁的沉重。“今兹之正,胡然厉矣”则对当时严厉的政治表示了质疑和不满,表现了诗人对社会现实的批判。“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燎之方扬,宁或灭之”以大火熊熊燃烧为喻,强调了危机的严重性。“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则点明了西周王朝的衰败是由于褒姒等人的祸害,表达了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和对昏君佞臣的批判。“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终其永怀,又窘阴雨”进一步渲染了诗人忧伤的情绪。“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则以车子抛弃车辐导致货物掉落为喻,讽刺了统治者的昏庸无能和不重视人才,表达了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和对统治者的失望。“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这几句诗是对统治者的劝诫,希望他们不要抛弃人才,要充实车辐,照顾好车夫,这样才能越过重重险阻。“终逾绝险,曾是不意”则表达了对统治者不重视这些劝诫的失望之情。“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鱼在于沼,亦匪克乐”以鱼在池塘里不能快乐为喻,表达了贤才被困厄的处境。“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则进一步强调了即使贤才隐藏起来,也会被发现,表现了诗人对贤才命运的担忧和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表达了诗人对国家暴虐的痛心。“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则描绘了那些得势者的安乐生活,与百姓的困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表现了社会的不公。“念我独兮,忧心殷殷。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这几句诗再次强调了诗人孤独忧伤的心境。“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描绘了卑微浅薄之人的富足,“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则表达了对百姓苦难的同情。“哿矣富人,哀此惸独”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表现了诗人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和对百姓的同情。
4. 作品点评
全诗四言中杂糅五言,既利于抒发激烈情感,又营造出错落之美。全诗以忧伤、孤独、愤懑的情绪为脉络,首尾呼应,情感如洪流奔涌,一气呵成。诗中运用丰富修辞:以 “鱼在浅池终遭祸” 作喻,生动刻画乱世中众人虽百般避祸仍难逃国亡厄运的悲惨;更以对比手法凸显社会不公 ——“富人酒食丰足、宴乐往来” 与 “黎民困苦无依、屡遭灾厄” 形成鲜明反差,“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恰似杜甫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的先声,深刻揭露阶级矛盾,饱含诗人对世道的愤慨与对百姓的悲悯,其情感力度与批判深度在对比中尽显,使诗作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现实冲击力。
# 赋也。此诗亦大夫所作。言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即使我心忧伤矣。而造为奸伪之言,以惑群听者,又方甚大。然众人莫以为忧,故我独忧之,以至于病也。”“申包胥曰:‘人众则胜天,天定亦能胜人。’疑出于此。
宋朱熹《诗集传》
# 是深悲极怨之调,新意层出,愈说愈不能尽。
明孙鑛《评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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