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于向":晋国和诸侯各国在向地集会,
# 向:吴地,在今安徽怀远县西南。
"将执戎子驹支":准备拘捕姜戎族的首领驹支。
# 戎子驹支:姜戎族的首领,名驹支。姜戎,戎族的一个部落。
"范宣子亲数诸朝":晋国大夫范宣子在朝会上亲自指责他。
# 数:历数其罪。
"曰":说:“
"来":过来,
"姜戎氏":姜戎氏。
"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从前秦国人把你祖父吾离从瓜州赶走,
# 瓜州:地名,在今甘肃敦煌西。,乃祖:你的祖父。
"乃祖吾离被苫盖":你祖父吾离披着茅草衣,
# 苫盖:用草编成的覆盖物。
"蒙荆棘":戴着荆条帽,
"以来归我先君":前来投奔我国先君。
"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我先君惠公当时有不多的田地,
# 不腆:不丰厚,不多。
"与女剖分而食之":却与你们平分来养活你们。
# 女:通“汝”,你。
"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如今诸侯侍奉我们寡君不如从前,
"盖言语漏泄":大概说话泄漏了什么机密,
"则职女之由":这主要是你造成的。
# 职:主要。
"诘朝之事":明天的会议,
# 诘朝:明日。
"尔无与焉":你不要参加了!
"与":你要是参加,
"将执女":就把你抓起来。”
"对曰":驹支回答说:“
"昔秦人负恃其众":从前秦国人仗着他们人多,
"贪于土地":贪婪地掠夺土地,
"逐我诸戎":把我们各部落戎人从祖居地赶走。
"惠公蠲其大德":贵国君惠公显示他崇高的品德,
# 蠲:显示。
"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认为我们各部戎人都是四岳的后代,
# 裔胄:后嗣。,四岳:传说为尧舜时四方部落首领。
"毋是翦弃":不该这样抛弃灭绝。
# 翦:一作剪。
"赐我南鄙之田":他赐给我们南部边疆的土地,
"狐狸所居":那里是狐狸居住,
"豺狼所嗥":豺狼嗥叫的地方。
"我诸戎除翦其荆棘":我们各部戎人砍除了那里的荆棘,
"驱其狐狸豺狼":赶走了那里的狐狸、豺狼,
"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从此成了贵国先君既不内侵也不外叛的臣属,
"至于今不贰":直到如今忠诚不二。
"昔文公与秦伐郑":从前文公与秦国攻打郑国,
"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秦国人私下里同郑国人订立盟约,留下军队在那里驻守,
"于是乎有殽之师":因此而发生肴地战役。
"晋御其上":当时晋军在前面抵抗,
"戎亢其下":我们戎人在后面进击,
# 亢:抗。
"秦师不复":秦军全军覆没,
"我诸戎实然":实在是我们戎人出了大力。
"譬如捕鹿":这就如同捕鹿,
"晋人角之":晋国人抓住它的角,
"诸戎掎之":戎人拖住它的后腿,
# 掎:拉住,拖住。
"与晋踣之":和晋国人一起把它掀倒。
# 踣:同“仆”。
"戎何以不免":戎人为什么不能免于罪责呢?
"自是以来":从那时以来,
"晋之百役":晋国多次出兵征战,
"与我诸戎相继于时":我戎人各部从来紧跟其后,
"以从执政":时时追随贵国执政,
"犹殽志也":还是像肴之战时那样心志如一,
# 犹肴志也:还是像在肴作战时那样忠心。
"岂敢离逷":岂敢疏远背离?
# 逷:远。
"令官之师旅":如今贵国军旅中的长官,
"无乃实有所阙":可能真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够,
"以携诸侯":使得诸侯叛离,
# 携:离,疏远。
"而罪我诸戎":你们却怪罪我们戎人。
"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我们各部戎人服饰饮食习俗不与华夏相同,
"贽币不通":礼仪使者不相往来,
# 贽币:古人见面时所赠送的礼物。贽币不通,喻没有往来。
"言语不达":言语不通,
"何恶之能为":能做什么对贵国不利的坏事?
"不与于会":不参加盟会的事务,
"亦无瞢焉":我也不会惭愧。”
# 瞢:闷,不舒畅。
"赋《青蝇》而退":驹支朗读了《青蝇》诗退了下去。
# 《青蝇》:《诗经·小雅》中的一篇,主旨是希望君子莫信馋言。
"宣子辞焉":范宣子连忙道歉,
# 辞:道歉。
"使即事于会":请他参加会议事务,
"成恺悌也":同时也成全了自己和蔼可亲的君子美名。
# 恺悌:和乐平易。,成:成全。
中国传统史学的创始人
左丘明(前556~前451),春秋时史学家。一说复姓左丘,名明;一说单姓左,名丘明。春秋末期鲁国人。双目失明,曾任鲁太史。孔子曾称赞其为人。相传他著有《左传》,又传《国语》亦出其手。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篇历史散文。讲述了晋国大夫范宣子因怀疑戎子驹支泄露机密而当众指责他,欲将其拘捕。驹支面对责难,不卑不亢,以事实为依据进行有力反驳。体现出古代各民族之间既斗争又融合的复杂关系,展示了《左传》通过个性化语言塑造人物形象的艺术特色,彰显了正义与智慧的力量。
2. 分段赏析
故事始于范宣子的盛气凌人。“会于向,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文章以极具压迫感的场景开篇,范宣子厉声喝令驹支:“来,姜戎氏!”这一声呼喝如雷霆乍起,将范宣子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霸主姿态刻画得淋漓尽致。“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他刻意渲染晋惠公赐地的恩德,试图营造一种恩赐者高高在上的姿态。接着,范宣子话锋一转,将“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的罪责轻飘飘地推给驹支:“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这番言论中,“盖”“则”“职”“与,将执女”等字眼,尽显范宣子的蛮横与霸道。他先以不确定的推测“言语漏泄”,再武断定罪“职女之由”,最后以拘捕相威胁,三重语气层层递进,将范宣子的专横跋扈展现得入木三分,一个傲慢无理、刚愎自用的霸主形象跃然纸上。面对范宣子的无端指责,驹支毫无惧色,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辩驳。“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驹支首先回溯历史,揭开晋惠公赐地的真相,并非大恩大德,而是秦人驱逐后的无奈之举。他将荒芜不毛之地形容为“狐狸所居,豺狼所嗥”,生动地描绘出赐地的恶劣环境,有力地反驳了范宣子所谓“不腆之田”的恩赐之说。接着,驹支着重叙述了戎族对晋国的忠诚与贡献:“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他以坚定的语气强调戎族不仅未负恩德,反而为晋国扫除障碍,矢志不渝。随后,驹支提及肴之战:“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这个精妙的比喻,将战争中晋国与戎族的配合描绘得淋漓尽致,生动地展现出戎族在战争中的关键作用,有力地回击了范宣子对戎族的质疑。他进一步指出:“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肴志也,岂敢离逷?”通过回顾过往的诸多战役,强调戎族对晋国始终如一的忠诚,使自己的辩驳更具说服力。驹支深知晋国对戎族的歧视源于文化与习俗的差异,于是巧妙地运用语言艺术回应道:“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他坦然承认戎族与华夏在生活方式、交往礼仪以及语言沟通等方面的差异,但强调这些差异与恶行无关,表明自己问心无愧。最后,驹支“赋《青蝇》而退”,巧妙引用《诗经·小雅·青蝇》中“恺悌君子,无信谗言”之句,既委婉地指责范宣子听信谗言、无端指责,又给对方留下台阶,称其为“恺悌君子”,展现出高超的语言智慧与外交风度。这一赋诗行为,既遵循春秋外交赋诗言志的传统,又以含蓄的方式维护了自身尊严,使范宣子在气势上先输一筹。范宣子在驹支的雄辩面前,最终“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选择妥协。这一结局不仅揭示了驹支辩驳的成功,更从侧面反映出戎族在春秋舞台上不容小觑的力量。“会于向”本是晋国会盟诸侯的庄重场合,范宣子却将这一严肃场景作为打压戎族的工具,凸显晋国霸权的傲慢与专横。范宣子起初的“怒气冲冲”的呼喝、“居高临下”的指责、“凶神恶煞”的态度,与驹支“临危不惧”“据理力争”“正气凛然”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他试图以先君赐地之恩施压,却未料到驹支能冷静拆解其恩赐的真实用心;他武断定罪,却被驹支以事实与比喻层层反驳,最终落得理屈词穷。而驹支在重重压力之下,始终保持着戎族尊严,从历史根源追溯戎族艰辛历程,以战争功绩彰显忠诚不二,借生活差异说明无辜清白,最后巧妙引用诗句点醒对方,展现出少数民族在面对霸权时的智慧与骨气。整个对话中,范宣子的霸权话语在驹支的理性辩驳前逐渐瓦解,晋国霸权的虚弱在驹支展现的忠诚与功绩面前暴露无遗,少数民族在逆境中维护尊严的精神力量愈发凸显。
微信扫码进入小程序查看详细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