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言九州外":世人都说九州外,
# 世言九州外:“世言”二句:战国齐人邹衍曾说:“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复有大九州":还有个更大的九州。
"此言果不虚":这话如果不虚诳,
"仅可容吾愁":也仅只能装下我的愁。
"许愁亦当有许酒":有多少愁便该有多少的酒,
# 许:如许,这样多的。
"吾酒酿尽银河流":为酿我酒用尽了天上银河的水流。
"酌之万斛玻璃舟":玻璃杯斟上一万斛呵,
# 玻璃舟:喻大酒杯。玻璃,一种青绿色的矿物,可制器皿。,斛:古代的量器,最早是十斗为一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为一斛。
"酣宴五城十二楼":饮遍了五城十二楼。
# 五城十二楼: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史记·孝武纪》)。
"天为碧罗幕":天是那碧绿的罗幕,
"月作白玉钩":月牙作白玉的帐钩。
"织女织庆云":织女织得祥云片片,
# 庆云:五色的云霞,古人以为祥瑞之气。
"裁成五色裘":裁制成五色的衣裘。
"披裘对酒难为客":披起裘衣,面对着美酒,无人共饮,
# 难为客:意谓难以对酒独饮。
"长揖北辰相献酬":深深作揖,邀那北星,相互敬酒。
# 相献酬:相互敬酒。,北辰:北极星。,长揖:古人相见的常礼,拱手高举,自上而下。
"一饮五百年":一饮饮了五百个年头,
"一醉三千秋":一醉醉了三千个春秋。
"却驾白风骖斑虯":龙车凤驾,载着我四处神游,
# 骖斑虯:用有斑纹的虬龙来拉车。
"下与麻姑戏玄洲":翩然而下,和麻姑嬉戏在玄州。
# 玄洲: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麻姑:神话传说中的仙女。
"锦江吹笛余一念":锦江吹笛想升仙,心中闪过一念头,
# 锦江吹笛余一念:“锦江”二句:传说三国时,蜀人费祎得道成仙后,曾骑黄鹤,吹玉笛,往来于锦江之上。这里诗人用来自比,说尚留恋于剑南。剑南:今四川剑阁以南、长江以北一带。
"再过剑南应小留":仙车再过剑南时,应作短暂的停留。
爱国诗人,南宋“中兴四大家之一”
陆游(1125~1210),南宋爱国诗人。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当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受家庭中爱国思想的熏陶;投身军旅后,主张坚决抗金;晚年退居家乡,收复中原的信念始终不渝。陆游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并称“中兴四大家”。陆游诗诸体兼备,古体、近体、五言、七言均擅长。其诗歌突出特点是充满爱国忧民的激情,陆游还有大量描写山水风光、赠酬友人、抒写个人情怀之作,清新灵动,富于生活情趣。诗歌今存九千余首,为历代诗人之冠。陆游也擅长词,兼具清旷超迈、沉郁苍凉、纤丽之风,亦有寓意高远之作。代表作品有《关山月》《书愤》《示儿》《钗头凤》等。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游仙诗。全诗以狂放的醉态和瑰丽的游仙想象,抒发了作者陆游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磅礴愁绪,更在醉酒逍遥的幻境中,寄寓着对家国故土深沉执着的未了之志。
2. 写作手法
夸张:“许愁亦当有许酒,吾酒酿尽银河流”,将自己的愁绪夸张到需要用银河之酒来消解,极言愁绪之多。“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通过夸张的时间表述,突出饮酒沉醉的程度,展现出诗人豪放不羁的情怀。想象:“酌之万斛玻瓈舟,酣宴五城十二楼。天为碧罗幕,月作白玉钩。织女织庆云,裁成五色裘。披裘对酒难为客,长揖北辰相献酬。却驾白凤骖斑虬,下与麻姑戏玄洲”,诗人展开丰富想象,构建出奇幻的仙境场景,有巨大的酒杯、华丽的宴饮之地,还有与天体、仙女的互动,使诗歌充满浪漫色彩。比喻:“天为碧罗幕,月作白玉钩。织女织庆云,裁成五色裘”,把天空比作轻柔的碧罗幕,把月亮比作温润的白玉钩,把庆云比作织女织就的五色锦缎。诗人将天体与日常物象相连,勾勒出奇幻绚烂的图景,表现出宴会的盛大。
3. 分段赏析
“世言九州外,复有大九州。此言果不虚,仅可容吾愁”,诗人从自身愁思切入,进而谈及饮酒,表明于江楼沉醉并非源于对酒的嗜好,实则是为排遣愁绪。但他并未直接点明愁思的具体缘由,仅以夸张手法形容愁绪之庞大,暗示此愁既非思家念人之情,亦非个人得失引发的烦恼。实际上,这愁绪源于国土沦陷、朝廷偏安、百姓困苦,而自己却报国无门。不过,出于全诗构思的考量,诗人仅在隐晦处稍作提点,未作过多铺陈。在古代,“九州之外更有大九州”的说法,如邹衍所言,常被视为毫无依据的荒诞之谈。李商隐曾嘲讽唐玄宗派人到海外寻觅杨贵妃魂魄,写下“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便是例证。正因“复有大九州”缺乏实证,诗中才会有“此言果不虚”的假设。将愁思量化,是文学创作中的修辞手法。李清照词云“犹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以愁有重量为想象,夸张成分相对较少;而陆游此诗认为世界之大,仅能容纳愁绪,将愁思具象为有实体,夸张的成分多于想象。恰似耶稣基督肩负人类的痛苦,诗人心中也满是忧国忧民的浩渺心事。“许愁亦当有许酒,吾酒酿尽银河流。酌之万斛玻璃舟,酣宴五城十二楼”,既然愁绪如此深重,那消解愁绪所需的酒自然也得海量,于是便有了用银河之水酿酒的奇思。如此一来,酌酒的器具、宴请的规模,自然超乎人间常理,顺势引入神仙境界,逻辑连贯且毫不突兀。至此,再回顾诗中所言之“吾愁”,方能领会其在艺术构思上的精妙之处,难怪开篇要从邹衍看似荒诞的言论说起。“银河流”即银河之水,“流”在此并非动词。在传说与想象中,被称作银河、天河的星系,本就被视作水流,而非星群。且在中国诗词传统意象里,银河常代表最为浩大的水势。杜甫曾期望挽天河之水洗净甲兵,让天下太平;辛弃疾欲挽银河之水北洗胡沙,收复失地雪耻;陆游也有诗表达忧国之心“不知尽挽银河水,洗得平生习气无?”从银河联想到舟船,关联自然。万斛之舟,形似巨大酒杯,且杯碗等器皿常用玻璃制成,故而以玻璃舟形容。这般神奇的舟船人间难见,却可能存在于天上,尽显想象之奇妙。宴请的对象,自然是神仙。几位神仙恐怕难以消受,而《史记・孝武本纪》中有“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侯神人”的记载,李白也曾以“五城十二楼”描绘仙境,此处引用恰到好处。从名称便能想象其场面、规模比瑶池、县圃更为宏大,紧接着诗人便对这场盛大宴会展开渲染。“天为碧罗幕,月作白玉钩。织女织庆云,裁成五色裘”,此部分将天体景物与人间日常所见之物相联系,实则运用了比喻手法。分开来看,天似幕、月如钩、彩霞庆云仿若五色锦缎等比喻,在以往诗文中并不鲜见。然而,将它们组合起来,用以展现一场神奇的天上盛宴,就需诗人的机智、技巧与丰富想象力。要体现宴会的非同寻常,无需详尽描述席上的琼浆玉液、珍馐美馔,仅从宴会场所特点与参与者独特衣着着笔,便能让读者自行想象其余细节,这便是避实就虚的写法。这让人联想到唐代李贺描写“鸿门宴”的场景,李贺仅用“方花古础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银罂。华筵鼓吹无桐竹,长刀直立割鸣筝”四句诗,便诗意地再现了这一惊心动魄的军中盛会。李贺诗中首句写“古础”“九楹”,与本诗写“碧罗幕”“白玉钩”的着眼点如出一辙。“披裘对酒难为客,长揖北辰相献酬。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酒宴准备就绪,诗人身着用庆云裁成的华丽五色裘,宾客未到,不便独酌,于是拱手邀请“北辰”赴宴,与之相互敬酒。为何独邀“北辰”呢?原因大概有二:其一,北辰乃星宿之首,《论语・为政》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天上众星环绕北辰,犹如人们敬重德高望重的长者,故而“长揖”相邀;其二,北辰即北极星,在现代天文学中属小熊星座的第一颗星,其所在星座与指向北极星的北斗七星(今称大熊星座)形状皆似有柄的斗杓,而斗杓可用于酌酒,《楚辞》及后世诗词常用以描绘想象中的天上饮酒场景,如《楚辞・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词“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等。此处运用,对这些传统意象起到暗示作用。随后,诗人夸张地描述酣饮时间之长。空间的广袤与时间的悠长往往相互关联,唐代陈子昂登幽州台时未着墨于极目千里,而是感慨天地悠悠。况且,传说中天界的时间比人间漫长许多,如《西游记》中所言“天上一日,下界一年”,瑶池蟠桃几千年才成熟一次。所以,天上盛宴所需时间,绝非人间酒席可比。“醉”的时间比“饮”更久,故而有“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之说。虽以夸张手法描绘想象中的幻境乐事,但这逸兴豪情与题目中的“饮酒大醉”紧密相连。“却驾白凤骖班虬,下与麻姑戏玄洲。锦江吹笛余一念,再过剑南应小留”,化用《离骚》,在驾凤驭龙、畅游仙境之际,突然展现对现实世界的眷恋。不同的是,《离骚》由极乐转悲:“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而此诗仅表达难以忘怀,并无伤感之意。先是描述酒后驾乘鸾凤虬龙牵引的车巡游天界,而后降至玄洲与麻姑嬉戏。前文提及织女,此处又说麻姑,皆为仙界女性,如同人间宴乐中的红巾翠袖。但在此处提及麻姑尤为恰当,因为关于麻姑的三个著名传说,皆与本诗契合:其一,她自称曾见东海三次变为桑田,与上文“五百年”“三千秋”等表述时间久远的内容相呼应;其二,她曾在绛珠河畔以灵芝酿酒,为西王母祝寿,与前文饮酒之事相关;其三,她手指如鸟爪,东汉蔡经见后曾想“背大痒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杜牧因此有诗“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麻姑从此与文人文章结缘,陆游自然会觉得与麻姑嬉戏别具乐趣。末两句笔锋一转,回到现实世界。诗人称,虽已遨游仙境,本应断绝尘念,却仍留有一丝俗念,即锦江江楼上吹笛饮酒的情景难以忘怀。所以,当云里飞车再次经过剑南时,应当稍作停留。题目中的“吹笛”二字,直至结尾才顺带提及,却分量十足。诗的含义是,即便成仙逍遥,当日吹笛之乐也应时常铭记。吹笛、饮酒虽是就题发挥的小事,实则诗人真正眷恋的是在剑南度过的近十年丰富生活。所以末句特意点明“剑南”,而非泛泛写成“再过某地应小留”。整首诗从内心愁闷起笔,以留恋剑南收尾,中间尽情抒写对自由不羁生活的幻想,真切反映出诗人在因“恃酒颓放”被免官,即将离蜀东归前的复杂心境。
# 既多奇想、大言,又揉合神话传说之事,确是一篇可以明显看出受李白影响的、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作品。
蔡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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