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下空馆":黄叶飘落空荡的馆舍,
"寂寥寒雨愁":寂寥中寒雨更添愁绪。
"平居岁华晏":平日岁月已至迟暮,
"络纬啼林幽":络纬虫在幽林中哀鸣。
"节物凋壮志":时序变迁凋零壮志,
"咄嗟不能休":叹息声中愁绪难休。
"空怀赵鞅叹":徒然效仿赵鞅长叹,
"变化良无由":命运难改更无转圜。
"所思杳何知":所思之人杳无音讯,
"侧身仰皇州":躬身仰望京城宫阙。
# 仰:一作望。
"苍烟晦楚野":苍茫烟雾笼罩楚地原野,
"寒浪埋昭丘":寒凉波涛淹没昭丘古迹。
"赵壹赋命薄":赵壹自叹命运多舛,
"陈思多世忧":陈思王亦多世事之忧。
"翻然羡鱼鸟":猛然羡慕鱼鸟自由,
"畅矣山川游":畅快遨游山川之间。
"薛公龙泉姿":薛公如龙泉剑般卓然,
"其气在斗牛":英气直贯北斗牵牛。
"南冠束秀发":我如南冠囚徒束发,
# 秀:一作秃。
"白石劳悲讴":对白石悲歌寄情。
"圭衮照崇阅":您身披圭衮显赫门第,
# 阅:一作阀。
"文儒嗣箕裘":文儒家风代代相承。
"旷然方寸地":愿您心怀澄明如霁海,
"霁海浮云舟":浮云轻舟任去留。
"澧浦一遗佩":澧水之畔遗落玉佩,
"郢南再悲秋":郢南之地再逢秋愁。
"叫阍路既阻":叩阙之路已然阻断,
"浩荡怀灵修":唯余对君主的浩荡追怀。
"莫奏武溪笛":莫要吹奏武溪哀笛,
"且登仲宣楼":且登仲宣楼远眺。
# 且:一作是。
"亨通与否闭":仕途通塞皆有定数,
"物理相沉浮":万物兴衰自有其道。
"天子坐宣室":天子高坐宣室殿中,
"夔龙奉谟猷":贤臣辅佐共商国是。
# 谟:一作谋。
"行当赐环去":终将佩玉归朝受重用,
"岂作遗贤羞":岂甘埋没成遗贤之羞。
晚唐诗人
李群玉(810?~862?),唐代诗人。字文山,澧州(今湖南澧县)人。举进士不第,后以布衣游长安,进诗于宣宗,授弘文馆校书郎,不久去职。李群玉为人清才旷逸,不乐仕进,以吟咏自适,善吹笙,擅书法。其诗文辞遒丽,含思深婉,善写羁旅之情,亦有个别艳情之作。因久居湘沅,宗师屈原、宋玉,故其所作颇有湖湘民歌气息。代表作品有《题二妃庙》《黄陵庙》。
1. 分段赏析
“黄叶下空馆,寂寥寒雨愁。”首联以“黄叶”“空馆”“寒雨”三组意象勾勒出秋日萧瑟图景。黄叶飘坠空馆,本是寻常秋景,却因“空”字添了几分孤寂——馆舍无人,唯余落叶作响;寒雨淅沥,更似愁丝缠人。一个“愁”字直点题眼,既是秋景之悲,更是诗人身世之叹。李群玉屡试不第、客居京华的落寞,全凝在这“愁”里:空馆是他的栖身之所,寒雨是他的心头之凉,黄叶则是时光流逝的隐喻——青春与抱负,都随秋叶一同凋零了。“平居岁华晏,络纬啼林幽。”次联转向日常细节,“平居”与“岁华晏”形成时间张力:平日里本应闲适,偏逢年末(岁华晏),更觉岁月蹉跎。络纬(秋虫)在幽林中啼鸣,本是自然之声,却因“寂寥”二字成了催愁的鼓点。白居易曾写“闲坐悲君亦自悲”,此句异曲同工——虫鸣本无意,偏在孤寂人耳中成了心声。络纬的啼叫,像是诗人在替自己鸣不平:空有才华,为何只能在林野间空耗岁月?“节物凋壮志,咄嗟不能休。”“节物”指秋日草木凋零之景,“凋”字双关:既写草木衰残,更喻壮志消磨。面对秋景,诗人发出“咄嗟”(叹息)——不是偶尔的怅惘,而是持续的、无法排遣的焦灼。从“凋”到“不能休”,情感层层递进:草木一年年枯萎,壮志一年年磨损,诗人对命运的无力感,全在这声声叹息里。“空怀赵鞅叹,变化良无由。”“赵鞅”是春秋时晋国名臣,功业赫赫却终未称雄,诗人以他自比:空有“赵鞅式”的抱负,却无“变化”(改变命运)的途径。“无由”二字斩钉截铁,道尽晚唐底层文人的困境——阶层固化,寒门难进,即便有才如赵鞅,也难突破时代的禁锢。“所思杳何知,侧身仰皇州。”“所思”指理想中的机遇或知己,“杳何知”是说连方向都模糊不清;“侧身”是谦卑的姿态,却暗含对朝廷的敬畏与疏离。“仰皇州”三字,将视角从个人拉向长安:皇州巍峨,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诗人的精神彼岸。可“所思”与“皇州”的距离,恰是理想与现实的割裂——他渴望被看见,却连“被看见”的路径都找不到。“苍烟晦楚野,寒浪埋昭丘。”此联转向楚地风物,“苍烟”“寒浪”的色调冷寂,与“晦”“埋”二字呼应,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荒原。苍烟(屈原《九歌》中“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雾霭)笼罩楚野,寒浪(宋玉《高唐赋》中“长风至而波起兮”的江涛)淹没昭丘(楚灵王陵墓),历史的辉煌(楚地曾为霸主)与当下的荒凉(陵墓被埋)形成强烈对比。曾经的辉煌,终被岁月“埋”入尘埃。“赵壹赋命薄,陈思多世忧。”“赵壹”是东汉《刺世疾邪赋》作者,自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诗人以他自况“赋命薄”;“陈思”即曹植(陈思王),其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满是忧世之情。二人并置,既是对“才高命舛”的共鸣(赵壹之叹),也是对“忧国忧民”的传承(陈思之忧)。钱钟书评李群玉“才力足以驱驾杜陵”,此联可见:他的诗不仅有个人悲喜,更有对时代的关切。“翻然羡鱼鸟,畅矣山川游。”“翻然”是转折,“羡”到“畅”的情感跃动,标志着诗人从困顿转向超脱。鱼鸟自由(《庄子·逍遥游》“鱼相忘于江湖,鸟相忘于山林”),山川旷达(谢灵运山水诗“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二者并置,构建出世理想。“畅矣”二字,像是压抑许久的一声长叹——与其困在名利场,不如与鱼鸟同游、与山川共老。“薛公龙泉姿,其气在斗牛。”下段转向赠薛员外,“龙泉剑”(欧冶子所铸名剑)喻薛的才质,“斗牛星”(宝剑气冲斗牛)状其气魄。李白写侠客“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与此同为赞人英气;而“斗牛”属二十八宿,更将人格升华至宇宙维度——薛员外不仅是凡人,更是星辰般璀璨的存在。“南冠束秀发,白石劳悲讴。”“南冠”是楚囚的帽子(《左传》“南冠而絷者谁也”),“秀发”是士人束发的风采,二者冲突,暗喻才士屈居下僚的无奈。“白石”用卞和献玉被埋的典故(《韩非子》“和氏璧”),将“悲讴”从无声的痛变成有声的吟咏——即便被埋没,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圭衮照崇阅,文儒嗣箕裘。”“圭衮”是帝王礼服,“箕裘”是家学传承(《礼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二者并置,凸显薛氏门第的显赫与家学的深厚。杜甫说“诗是吾家事”,在此升华为士族文化使命的自觉——薛家不仅是贵族,更是文化传统的守护者,与班固《汉书》“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的价值观一脉相承。“旷然方寸地,霁海浮云舟。”“方寸地”(佛家指心)与“霁海”(雨后海天)的澄明之境,呼应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浮云舟”暗合《庄子·山木》“虚舟应物”的处世哲学——心若如霁海,身便如浮云,不为世俗所困。从“晦”“埋”的浊世到“霁”“浮”的净界,诗人的精神完成了初步净化。“澧浦一遗佩,郢南再悲秋。”“澧浦”是屈原放逐之地(《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郢南”是楚都(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地理复现楚文化的精神图谱。“一遗”“再悲”的复沓,强化了历史宿命感——屈原的“遗佩”、宋玉的“悲秋”,都是文人失意的符号,李群玉借此告诉薛员外:我们的失意,早被古人写进诗里了。“叫阍路既阻,浩荡怀灵修。”“叫阍”是叩阙上书(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路既阻”直指晚唐科举腐败、贤路不通;“灵修”指贤君(《离骚》“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浩荡”形容忧思之广——想见贤君而不得,想诉衷肠而无门,诗人的绝望,与李商隐“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如出一辙。“莫奏武溪笛,且登仲宣楼。”“武溪笛”用马援“武溪深复深”(《武溪深行》)的悲音,喻指哀怨;“仲宣楼”是王粲登楼作赋处(《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喻指超越。“莫奏”“且登”的转折,是从哀怨到振作的信号:与其哭,不如写;与其怨,不如歌。“亨通与否闭,物理相沉浮。”“亨通”与“闭”(困厄)相对,“物理”指自然规律,此句化用《周易》“穷通有命,离合有时”,将个人命运置于宇宙规律中观照——顺逆有常,不必强求。这与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超然境界相通:从纠结于“通”与“闭”,到接受“沉浮”的必然,诗人的认知完成了一次升华。“天子坐宣室,夔龙奉谟猷。”“宣室”是汉文帝召贾谊之地(《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夔龙”是舜时贤臣(《尚书》“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诗人借此构建理想政治图景:明君(天子)在宣室纳谏,贤臣(夔龙)献治国良策。这既是对肃清吏治、重用贤才的呼吁,也是对当下朝廷的期待——即便现实昏暗,理想总要有的。“行当赐环去,岂作遗贤羞。”“赐环”是汉代放逐者召回的玉环(《荀子》“绝人以玦,反绝以环”),“行当”是“终将”,诗人以此自勉:终有一日会被召回,绝不作“遗贤”蒙羞。末句“岂作”反诘,掷地有声,既有李白的狂傲(“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又有杜甫的坚韧——“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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