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鼠侵我厨":那老鼠侵犯我厨房,
# 鼠:比喻安史乱军。
"纵狸授粱肉":放出狸猫赐给肥肉来驱鼠。
# 粱肉:以粱为饭,以肉为肴。指精美的膳食。
"鼠虽为君却":老鼠虽然为您退却了,
"狸食自须足":狸猫的欲望自然必须满足。
"冀雪大国耻":希望洗雪大国的耻辱,
# 冀雪:希望消除。
"翻是大国辱":哪知道反而是大国自己受辱。
# 翻:反而成为。
"膻腥逼绮罗":膻腥的胡人逼迫身着绮罗的女子,
# 绮罗:华贵的丝织品或丝绸衣服。此代指美女。,膻腥:某些动物及其肉类的气味。此借喻胡兵。
"砖瓦杂珠玉":就像砖瓦里杂着珠玉。
"登楼非骋望":登上高楼不是骋目远望
# 骋望:放眼远望。
"目笑是心哭":脸上装着笑容其实心里在哭泣。
"何意天乐中":为什么在天子的音乐中,
# 天乐:天上的音乐。喻指朝政。
"至今奏胡曲":到现在还演奏着胡人的曲子。
"官军收洛阳":官军收复洛阳是时候,
"家住洛阳里":我家住在洛阳里。
"夫婿与兄弟":我的丈夫与我的兄弟,
"目前见伤死":就死伤在我的眼前。
# 目前:眼睛面前,跟前。
"吞声不许哭":被迫吞声不许哭,
"还遣衣罗绮":还得穿上绮罗衣裳。
# 衣:穿。,遣:教,吩咐。
"上马随匈奴":跟随匈奴兵上马,
# 匈奴:借指回纥兵。
"数秋黄尘里":一直几年生活在大漠黄尘里。
"生为名家女":生为名门贵族的女子,
# 名家:犹名门。
"死作塞垣鬼":死作塞垣大漠的鬼魂。
# 塞垣:指边塞的城墙。
"乡国无还期":没有归家的日子,
# 乡国:家乡,故国。
"天津哭流水":在天津桥上望着流水哭泣。
# 天津:古浮桥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西南。隋大业元年(605年)迁都,以洛水贯都,有天汉津梁的气象,因建此桥。
"登楼望天衢":登上高楼眺望东都洛阳,
# 天衢:此指唐东都洛阳。
"目极泪盈睫":远望中泪流满面。
# 目极:用尽目力远望。
"强笑无笑容":强颜欢笑没有笑容,
"须妆旧花靥":只能用旧涂料妆面。
# 花靥:妇女颊上用彩色涂点的妆饰。
"昔年买奴仆":早年曾经买过奴仆,
"奴仆来碎叶":奴仆也来到碎叶城。
# 碎叶:唐朝在西域设的重镇。位于今中亚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以东,楚河流域的托克马克市附近。
"岂意未死间":岂料活着的时候,
"自为匈奴妾":自己却成为匈奴的婢妾。
"一生忽至此":一生忽然到此刻,
"万事痛苦业":万事都是痛苦的经历。
"得出塞垣飞":得以飞出边塞的城墙,
"不如彼蜂蝶":比不上那蜜蜂和蝴蝶。
"妾家青河边":我家住在清河边,
"七叶承貂蝉":七世都在朝廷为官。
# 貂蝉: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七叶:七代。
"身为最小女":我身为最小的女儿,
"偏得浑家怜":得到全家的疼爱。
# 浑家:全家。
"亲戚不相识":连亲戚都不相识,
"幽闺十五年":在闺房生活了十五年,
"有时最远出":有时走得最远,
"只到中门前":也只是到过中门前。
# 中门:内、外门之间的门。
"前年狂胡来":前年狂野的胡人来,
# 狂胡:指暗示叛军。
"惧死翻生全":怕死反而活了下来。
"今秋官军至":今年官军来了,
"岂意遭戈鋋":岂料反而遭受兵灾。
# 戈鋋:两种兵器名。借指战争的祸害。
"匈奴为先锋":匈奴人作为先锋,
"长鼻黄发拳":生着长鼻子和卷曲黄发。
# 拳:卷曲。
"弯弓猎生人":弯弓捕捉活人当猎物,
# 生人:活人。
"百步牛羊膻":身上膻味特大。
"脱身落虎口":我来不及逃脱落入虎口,
"不及归黄泉":想死都没机会。
# 黄泉:阴间。
"苦哉难重陈":痛苦的经历难以陈诉,
# 重陈:再陈说,重复叙述。
"暗哭苍苍天":暗中哭喊苍天。
"可汗奉亲诏":可汗奉和亲诏命,
# 可汗:古代回纥、突厥、蒙古等民族中最高统治者的称号。
"今月归燕山":这个月回到燕山。
"忽如乱刀剑":心里忽然如乱刀剑,
"搅妾心肠间":搅在我心间。
"出户望北荒":出门远望荒漠,
"迢迢玉门关":不见迢迢玉门关。
# 玉门关:关名,汉武帝置。因西域输入玉石时取道于此而得名,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
"生人为死别":活者竟成死别,
"有去无时还":去了就不能返回。
"汉月割妾心":汉月切割我的心,
# 汉月:汉家的明月。
"胡风凋妾颜":胡风凋谢我容颜。
"去去断绝魂":已经完全绝望,
"叫天天不闻":叫天天又听不到。
唐代诗人
戎昱(?~799?),唐代诗人。荆南(今湖北荆州)人。曾入多幕,历多州刺史。其诗多吟咏客中山水景色,也有忧念时事、感伤身世之作。表现伤乱的作品,多诗风沉郁,有慷慨之音,后人认为这类作品与杜甫相接。其赠人与写景之作,则气象局促,造句拙累。严羽称其诗“有绝似晚唐者”。代表作品有《苦辛行》《苦哉行五首》。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组战争苦难诗。全诗通过五个普通人的悲惨遭遇,揭露了战争带来的家破人亡之痛,表达了百姓对和平的渴望和对战争的深切憎恶。其一借鼠狸喻指外族入侵带来的屈辱,其二写洛阳女子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绝望,其三述说女子被掳为奴的悲惨命运,其四描写名门闺秀在战乱中遭难的无助,其五则刻画女子与亲人永别的撕心之痛,五首诗共同抒发了战乱时代百姓的苦难与哀伤。
2. 分段赏析
其一:讽政之笔,直指时弊“彼鼠侵我厨,纵狸授粱肉。鼠虽为君却,狸食自须足。”诗人以精妙的比喻,将安史叛军比作偷粮之鼠,回纥军队喻为凶残之狸,生动揭露唐王朝“借兵助剿”政策的短视与荒谬。朝廷妄图借回纥之力平定叛乱,却不料回纥在助剿后大肆掠夺,使得国家虽暂时击退叛军,却陷入更大的屈辱与祸患之中。“冀雪大国耻,翻是大国辱”直白地点明借兵政策不仅未能洗刷耻辱,反而带来新的国耻。“膻腥逼绮罗,砖瓦杂珠玉”描绘回纥人带着浓烈的腥膻之气闯入繁华之地,珍宝与砖瓦混杂一地,繁华被践踏的惨状跃然纸上。“登楼非骋望,目笑是心哭。何意天乐中,至今奏胡曲”则通过贵族女子表面强作欢笑,内心泣血的矛盾,以及宫廷中竟演奏胡曲的讽刺场景,将对朝廷昏聩决策的批判推向高潮。其二:亲历劫难,悲诉家国“官军收洛阳,家住洛阳里。夫婿与兄弟,目前见伤死。”开篇便以沉痛的笔触,讲述女子亲历洛阳收复时的惨剧,亲人在眼前伤亡,命运的悲剧就此拉开帷幕。“吞声不许哭,还遣衣罗绮。上马随匈奴,数秋黄尘里”,女子被迫压抑悲痛,穿上华丽衣裳,却被掳上马,在黄沙中颠沛流离数年。“生为名家女,死作塞垣鬼。乡国无还期,天津哭流水”,从名门闺秀到塞外孤魂,归家无望,只能对着洛水上的天津桥哭泣,道尽了被掳女子的绝望与悲哀,也控诉着战争给百姓带来的沉重灾难。其三:命运骤变,悲叹身世“登楼望天衢,目极泪盈睫。强笑无笑容,须妆旧花靥。”女子登上高楼,望着长安大道,泪水盈眶,强颜欢笑却难掩悲伤,还要勉强梳妆打扮,尽显无奈与凄凉。“昔年买奴仆,奴仆来碎叶。岂意未死间,自为匈奴妾”,以今昔对比,昔日家中能购买来自碎叶的奴仆,如今自己却沦为匈奴的妾室,命运的反转令人唏嘘。“一生忽至此,万事痛苦业。得出塞垣飞,不如彼蜂蝶”,女子感叹一生竟落得如此境地,万事皆成痛苦的根源,甚至觉得若能飞出边塞,自己竟不如那自在飞舞的蜂蝶,将被掳后的悲苦与对自由的渴望抒发得淋漓尽致。其四:家破人亡,血泪控诉“妾家清河边,七叶承貂蝉。身为最小女,偏得浑家怜。”先介绍女子出身名门,备受宠爱,本应无忧无虑的生活。“亲戚不相识,幽闺十五年。有时最远出,只到中门前”,描绘出女子深居闺阁的生活状态,为后文的悲惨遭遇形成强烈反差。“前年狂胡来,惧死翻生全。今秋官军至,岂意遭戈鋋”,叙述女子先因胡兵到来侥幸存活,却在官军到来时惨遭兵祸。“匈奴为先锋,长鼻黄发拳。弯弓猎生人,百步牛羊膻”,刻画回纥士兵的外貌与凶残行径,他们如野兽般猎杀百姓。“脱身落虎口,不及归黄泉。苦哉难重陈,暗哭苍苍天”,女子陷入虎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暗自向天哭诉,字字血泪,控诉着回纥掳掠与朝廷失策带来的双重苦难。其五:生离死别,绝望哀歌“可汗奉亲诏,今月归燕山。忽如乱刀剑,搅妾心肠间。”听闻回纥可汗奉诏归返燕山,女子心中如遭乱刀搅动,因为这意味着她将与故乡彻底分离。“出户望北荒,迢迢玉门关。生人为死别,有去无时还”,出门遥望北方荒漠,玉门关遥不可及,此一去便是生离死别,再无归期。“汉月割妾心,胡风凋妾颜。去去断绝魂,叫天天不闻”,汉地的明月刺痛她的心,胡地的风沙摧残她的容颜,她一步步走向绝望,呼喊苍天却得不到回应,将被掳女子对故乡的眷恋、对命运的无奈与绝望,以凄绝的笔触展现得令人动容。
3. 作品点评
这五首诗作,语含激愤,调染苍凉,字里行间满是痛彻心扉的悲戚,句读之间皆藏难以遏制的怒火,堪称大历诗坛中罕有的优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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