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信心火多":谁说人心如烈火,
"多能焚大国":多到能焚毁大国。
"谁信鬓上丝":谁信发丝如蚕丝,
"茎茎出蚕腹":每一根都来自蚕的腹部。
"尝闻养蚕妇":常听人说养蚕的妇人,
"未晓上桑树":连如何种植桑树都不曾知晓。
"下树畏蚕饥":从桑树上采叶下来时,生怕蚕儿挨饿,
"儿啼亦不顾":即便孩子啼哭哭喊也不回头。
"一春膏血尽":整个春天的血汗与膏脂耗尽,
"岂止应王赋":缴纳的岂止是朝廷的赋税。
"如何酷吏酷":可恨残暴的官吏变本加厉,
"尽为搜将去":将百姓的生机搜刮得一干二净。
"蚕蛾为蝶飞":蚕蛾化蝶翩然飞去,
"伪叶空满枝":虚假的桑叶徒然挂满枝头。
"冤梭与恨机":织机上的冤屈梭子与恨意,
"一见一沾衣":每次触碰都让泪水沾湿衣襟。
"机生机":技艺催生技艺,
"巧生巧":巧妙引发更多的巧妙,
"心镬烘烘日煎炒":心如沸水翻腾,日日被煎熬煎炒。
"闯蜀眉嚬游海岛":闯荡蜀地眉头紧锁,流落海岛,
"扶桑椹熟金乌饱":看扶桑果实成熟,太阳早已被喂得饱足。
"金乌饱":太阳饱食后,
"飞复飞":仍盘旋不休,
"四天下人眼眙眙":天下百姓眼神空洞呆滞,望天兴叹。
"孰云我轻薄":谁说我轻浮刻薄,
"石头如何唤作玉":石头岂能被称作玉石。
"孰云我是非":谁说我善恶不分,
"随邪逐恶又争得":若随波逐流作恶,又如何能争得清白。
"古人终不事悠悠":古人从不在虚无中蹉跎,
"一言道合死即休":一旦道义相投,生死亦可置之度外。
"岂不见大鹏点翼盖十洲":难道看不见大鹏展翅遮蔽十洲,
"是何之物鸣啾啾":那些聒噪的鸟雀不过是鸣啾啾的麻雀。
"君子食即食":君子吃饱即可,
"何必在珍华":何须追求珍馐华服。
"小人食不食":小人即便饥饿难耐,
"纵食如泥沙":暴食时也如泥沙填喉。
"清歌且莫唱":清雅的歌声不必再唱,
"妙舞亦休夸":精妙的舞蹈也无需夸耀。
"尔非凤炙麒麟肉":你若非凤髓麒麟肉,
"焉能一挂于齿牙":怎敢妄称能登大雅之堂。
"去来去来归去来":离去吧,归来吧,
"红泉正洒芙蓉霞":红泉正将芙蓉般的霞光洒向人间。
"君不见金陵风台月榭烟霞光":难道看不见金陵的亭台楼阁烟霞璀璨,
"如今五里十里野火烧茫茫":如今五里十里只剩野火燎原。
"君不见西施绿珠颜色可倾国":难道看不见西施绿珠的美貌倾国倾城,
"乐极悲来留不得":极乐过后悲哀降临,终难逃湮灭。
"君不见汉王力尽得乾坤":难道看不见汉王耗尽心力奠定江山,
"如何秋雨洒庙门":如今秋雨却淋湿了宗庙大门。
"铜台老树作精魅":铜雀台的老树化作精怪,
"金谷野狐多子孙":金谷园的野狐繁衍出无数子孙。
"几许繁华几更改":多少繁华几度更迭,
"唯有尧舜周召丘轲似长在":唯有尧舜、周公、孔子、孟子的高洁品格永存。
"坐看楼阁成丘墟":坐看楼阁化为废墟,
"莫话桑田变成海":不必再提沧海变桑田的沧桑。
"吾有清凉雪山雪":我怀有清凉雪山永不消融的积雪,
"天上人间常皎洁":天上人间永远皎洁如新。
"茫茫欲火欲烧人":茫茫贪欲之火即将焚尽世人,
"惆怅无因为君说":满心惆怅却无处向你诉说。
唐末五代前蜀诗僧、画家
贯休(832~912),唐末五代前蜀诗僧、画家。俗姓姜,字德隐,号禅月大师,婺州兰溪(今属浙江)人。唐天复间入蜀,蜀主王建称他“禅月大师”。贯休与陈陶、方干、李频等众多诗人交往唱酬,多奇思奇句,部分作品能反映社会现实。善画水墨罗汉及释迦弟子诸像,笔法坚劲,形象夸张,世称“梵相”,存世《十六罗汉图》传为其作。兼善草书,号曰“姜体”,时人比之为阎立本、怀素。著有《禅月集》。
1. 写作手法
对比:“一春膏血尽,岂止应王赋”描写百姓的血汗被榨取殆尽,远超赋税之需,通过劳作付出与剥削掠夺的对比,直指统治者的贪婪。
2. 分段赏析
其一:“谁信心火多,多能焚大国”,以“心火”隐喻统治者贪欲,反问句式强化批判力度,指出贪婪足以毁灭国家。“谁信鬓上丝,茎茎出蚕腹”,将百姓白发比作蚕丝,揭露民生凋敝,“茎茎”叠用强化视觉冲击。“尝闻养蚕妇,未晓上桑树”,借养蚕妇不知采桑的荒诞,讽刺官吏脱离实际、横征暴敛。“下树畏蚕饥,儿啼亦不顾”,细节描写农妇为养蚕舍弃亲子,凸显底层生存困境。“一春膏血尽,岂止应王赋”,“膏血”直指血汗榨取,质问赋税之重远超合理限度。“如何酷吏酷,尽为搜将去”,连用“酷”字强化压迫感,揭露官吏如蝗虫般贪婪本性。“蚕蛾为蝶飞,伪叶空满枝”,以“伪叶”象征虚假繁荣,蚕蛾化蝶暗喻百姓希望破灭。“冤梭与恨机,一见一沾衣”,织机化作冤屈载体,触景生情收束全篇,情感沉痛具象化。其二:“机生机,巧生巧”,叠字强化循环往复,暗讽世事虚妄、人心机变。“心镬烘烘日煎炒”,以“镬煎”喻内心煎熬,展现对功名利禄的厌倦与躁动。“闯蜀眉嚬游海岛”,连用地名与神态描写,刻画奔波劳碌却徒劳无功的众生相。“扶桑椹熟金乌饱”,神话意象“金乌”(太阳)饱食,暗喻权力者贪婪无厌。“金乌饱,飞复飞,四天下人眼眙眙”,三字短句加速节奏,加强了批判的力度。其三:“孰云我轻薄,石头如何唤作玉”,反问驳斥世俗偏见,以“石玉之辩”自证高洁。“孰云我是非,随邪逐恶又争得”,双重反诘拒绝同流合污,凸显孤傲人格。“古人终不事悠悠,一言道合死即休”,化用典故,赞古人重诺轻生,对比今世浮华。“岂不见大鹏点翼盖十洲”,借《庄子》意象,以大鹏展翅象征超脱凡俗的精神境界。“是何之物鸣啾啾”,以虫鸟鸣叫反衬大鹏之伟岸,批判庸碌之辈的喧嚣。其四:“君子食即食,何必在珍华”,对比句式批判奢靡,强调精神追求高于物质享受。“小人食不食,纵食如泥沙”,贬斥权贵暴殄天物,“泥沙”喻其贪婪无度。“清歌且莫唱,妙舞亦休夸”,戛然而止的劝诫,暗示浮华艺术掩盖社会疮痍。“尔非凤炙麒麟肉,焉能一挂于齿牙”,以珍馐喻虚名,讽刺名不副实的文化追捧。“去来去来归去来,红泉正洒芙蓉霞”,叠词与自然意象收尾,寄托归隐山林的向往。其五:“君不见金陵风台月榭烟霞光,如今五里十里野火烧茫茫”,今昔对比,“野火”象征战乱或腐败,历史沧桑感扑面而来。“君不见西施绿珠颜色可倾国,乐极悲来留不得”,以美人悲剧喻盛衰无常,深化历史虚无感。“君不见汉王力尽得乾坤,如何秋雨洒庙门”,帝王霸业终成空,“秋雨”意象渲染凄凉氛围。“铜台老树作精魅,金谷野狐多子孙”,妖异意象批判权贵堕落,暗讽门阀世家的腐朽。“几许繁华几更改,唯有尧舜周召丘轲似长在”,对比手法强化主题。“坐看楼阁成丘墟,莫话桑田变成海”,化用“沧海桑田”,警示繁华易逝却无人警醒。“吾有清凉雪山雪,天上人间常皎洁”,以雪山喻高洁品格,超脱尘世纷争的精神寄托。“茫茫欲火欲烧人,惆怅无因为君说”,结尾“欲火”与“惆怅”交织,个体悲慨进行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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