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月明何所似":宫中的月光像什么呢,
"如积如流满田地":像堆积的白雪,又像流动的清辉,洒满庭院大地。
"迥过前殿曾学眉":它远远照过前殿,曾映照着宫女们学画的眉黛,
"回照长门惯催泪":回过来照向长门宫,早已习惯了催落失意人的眼泪。
"昭阳昨夜秋风来":昭阳殿昨夜刮起秋风,
"绮阁金铺情影开":雕花的楼阁、金属的门环,在月光下显露出清冷的影子。
# 情:一作清。
"藻井浮花共陵乱":藻井上雕刻的浮花与月光交映,显得纷乱,
"玉阶零露相裴回":白玉台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徘徊不去。
"稍映明河泛仙驭":月光渐渐映照着天河,仿佛有仙人的车驾在河上漂浮,
"满窗犹在更衣处":满窗的月光,还照在宫人更换衣衫的地方。
"管弦回烛无限情":管弦声伴着烛光,满是脉脉温情,
"环珮凭栏不能去":佩玉叮当的宫女凭栏眺望,久久不愿离去。
"皎皎苍苍千里同":皎洁深远的月光,千里之内处处相同,
"穿烟飘叶九门通":穿透烟雾、拂过落叶,与皇宫的九门相通。
"珠帘欲卷畏成水":想卷起珠帘,又怕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
"瑶席初陈惊似空":刚摆上玉饰的宴席,却惊觉月光下一切仿佛空无。
"复值君王事欢宴":又恰逢君王在举办欢宴,
"宫女三千一时见":三千宫女一时现身。
"飞盖愁看素晕低":驾车的人望着低垂的明月,满怀愁绪,
"称觞愿踏清辉遍":举杯祝寿的人,希望能踏遍这清辉洒满的各处。
"江上无云夜可怜":江面上没有云彩的夜晚,月光格外可爱,
"冒沙披浪自婵娟":它穿过沙尘、拂过波浪,独自展现着美好的姿容。
"若共心赏风流夜":可若是有人能一同欣赏这风流动人的夜色,
"那比高高太液前":又怎比得上在高高的太液池前(的赏月时光)呢。
中唐诗人
杨巨源(755~833?),唐代诗人。字景山,河中(今山西永济西)人。贞元进士,初为张弘靖从事,历秘书郎等职,后任凤翔少尹,穆宗时复召为国子司业,后以年七十自请退归,授河中少尹,食禄终身。他耽于吟咏,作诗格律工致,风调流美,颔颈二联,时见佳句,即便应酬之作,也刻意求新。代表作品有《春日奉献圣寿无疆词十首》《崔娘诗》。著有《杨少尹诗集》。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古体诗,也是一首描写月宫的诗。描绘了月宫缥缈奇幻的夜景,表现了宫女的哀怨,对深宫女子孤寂境遇的感慨。
2. 写作手法
反衬:以乐景衬哀情,诗中以月光的“恒久不变”反衬宫人体遇的“冷暖无常”。如“迥过前殿曾学眉,回照长门惯催泪”,同一轮明月,既照见前殿宫女对恩宠的希冀,又映出长门宫人的泪容。月光的无差别照耀,恰恰凸显了宫女因得宠与失宠产生的境遇落差。“皎皎苍苍千里同”写月光的普遍性,却反衬出宫人被宫墙禁锢的局限,月光能“穿烟飘叶九门通”,人却困于深宫,这种自由与束缚的反差,强化了对宫廷压抑环境的喟叹。对比:昭阳殿“绮阁金铺清影开”的繁华与长门宫“惯催泪”的孤寂对比,显宫闱中荣宠与失意的悬殊;“管弦回烛无限情”的宴饮热闹,与“环佩凭栏不能去”的静默孤寂对比,衬出繁华背后的空洞;宫外“江上无云夜可怜”的自由江月,与宫内“珠帘欲卷畏成水”的压抑月光对比,突出对无拘生活的向往。尤其“红云燃楚色”式的色彩对比虽未直接出现,却以明暗、冷暖的光影对照,将宫廷的虚浮与自然的本真区分开来。用典:“回照长门惯催泪”化用“长门怨”典故: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后迁居长门宫,愁闷悲苦,后世以“长门”代指失宠宫人的居所。诗人借这一典故,让月光照长门的场景自然关联到陈皇后的遭遇,既写出失宠宫女的共性悲哀,又以历史典故强化了“宫怨”主题的普遍性。相较于直白抒情,用典让“催泪”的缘由更含蓄,暗含对帝王恩宠无常的批判,使情感表达更强烈。想象:“稍映明河泛仙驭”以想象拓展意境:诗人由月光映照天河,联想到“仙驭”(仙人车驾)在天河浮游,将现实中的月光与神话中的仙境相连,赋予月光缥缈空灵的气质。这种想象打破了宫廷的局限,既写月光的高远浩渺,又暗含宫人对宫外世界的遐想。“飞盖愁看素晕低”则通过“飞盖”之人的愁绪,想象其对月落的怅惘,将个体情绪融入月光西沉的景象,增强时间流逝的感慨。虚实结合:“如积如流满田地”实写月光的形态,“惯催泪”则虚写宫人触景生情的悲戚;“藻井浮花共陵乱”实绘建筑与光影,“玉阶零露相裴回”以露珠“徘徊”暗写人心的怅惘,是虚笔;“明河泛仙驭”是想象的虚景,“满窗犹在更衣处”则落回宫人的真实生活场景。虚实转换中,月光既是可见的实景,又含不可见的情感,让宫廷月夜的画面与深层意蕴相互映衬,丰富了诗歌的情感。
3. 分段赏析
“宫中月明何所似,如积如流满田地”以设问破题,用“积”喻月光的厚重皎洁如堆雪,以“流”状其清辉漫溢似流水,既写尽月光的形态,又铺开宫廷月夜广漠清冷的基调,起笔便将月光的静态与动态融于一体。“迥过前殿曾学眉,回照长门惯催泪”月光串联两处场景:前殿“学眉”映宫女对妆容的雕琢,藏对恩宠的希冀;长门宫借“长门怨”典故(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居长门),写月光“惯催泪”,以月光的恒久不变,反衬宫人体遇的冷暖悬殊,“惯”字更显失意的绵长与无奈。“昭阳昨夜秋风来,绮阁金铺清影开”描写昭阳殿(汉成帝宠妃赵飞燕所居,代指得宠之处),秋风添萧瑟,“绮阁金铺”的华美与月光下的“清影”形成对照,冷寂光影勾勒出繁华背后的空落,暗透盛宠难久的隐忧。“藻井浮花共陵乱,玉阶零露相裴回”细绘建筑细节:藻井雕花与月光交映成纷乱之景,似写视觉迷濛;玉阶露珠“裴回”(徘徊),以物的停留暗喻人的怅惘,月光成为连接景物与心绪的纽带,静中藏动。“稍映明河泛仙驭,满窗犹在更衣处”由远及近:月光映天河,似有仙人车驾浮游,添缥缈之趣;转至近景,窗下月光照“更衣处”,落回宫人日常,虚实相衬,既显月光广远,又暗示深宫生活的单调重复。“管弦回烛无限情,环佩凭栏不能去”乐声、烛光的“温情”与宫女“凭栏不去”的静默对比,月光下的热闹与孤寂交织。“环佩”声显人的存在,“不能去”藏未言的心事,将宫人对月的凝望化作无声的怅叹。“皎皎苍苍千里同,穿烟飘叶九门通”写月光的普遍性与穿透力:“千里同”打破阻隔,却反衬宫人困于宫墙的局限;“穿烟飘叶”见其灵动,“通九门”将月光与宫禁相连,暗喻月光无拘而人难自由。“珠帘欲卷畏成水,瑶席初陈惊似空”借人的动作写对月光的复杂心绪:“畏成水”怕月光澄明如水流淌,似惧其清辉逼人;“惊似空”写华宴在月光下顿失实感,暗含对宫廷繁华虚浮的怅惘。“复值君王事欢宴,宫女三千一时见”君王欢宴与三千宫女同沐月光,看似普惠,实则藏“一人恩宠,众人空待”的落差,月光的平等映照,更显人情的不均。“飞盖愁看素晕低,称觞愿踏清辉遍”“飞盖”(车驾)之人的“愁”与宴中“称觞”者的“愿”,借月光勾连起不同人的心境,一愁一愿,暗含对时光易逝、欢宴难久的感慨。“江上无云夜可怜,冒沙披浪自婵娟”转写宫外江月:无云之夜的江月“自婵娟”,虽经“沙浪”却依旧明媚,与深宫月光的压抑形成对照,似藏对自由的向往。“若共心赏风流夜,那比高高太液前”以假设收束,将江上赏月的“心赏”与太液池(宫廷池苑)的赏月对比,直言宫外真情共赏远胜宫廷的虚浮,余韵中藏对人性自由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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