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利下民":上天为百姓造福利,
"其仁至矣":它的仁心可以说达到极点了!
"未有美于味而民不知者":没有哪种食物味道鲜美而百姓却不知道的,
"便于用而民不由者":没有哪种器物方便使用而百姓却不使用的,
"厚于生而民不求者":没有哪种东西有利于生存而百姓却不寻求的。
# 厚于生:使生活充裕富足。
"然而暑雨亦怨之":然而夏天的大雨百姓也抱怨它,
# 然而暑雨亦怨之:“暑雨”二句:《尚书·君牙》:“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
"祁寒亦怨之":冬天的严寒百姓也抱怨它,
# 祁寒:大寒。
"己不善而祸及亦怨之":自己不善导致灾祸降临也抱怨它,
"己不俭而贫及亦怨之":自己不节俭导致贫穷到来也抱怨它。
"是民事天":这样看来,百姓对待上天,
"其不仁至矣":他们的不仁爱到了极点啊!
"天尚如此":上天尚且这样,
"况于君乎":何况君主呢?
"况于鬼神乎":何况鬼神呢?
"是其怨訾恨讟":因此百姓对上天的怨恨、诽谤,
# 怨訾恨讟:怨,怨恨。訾,骂。讟,诽谤。
"蓰倍于天矣":比对待上天还要数倍啊!
# 蓰:五倍。
"有帝天下":那些统治天下、
"君一国":治理国家的君主,
"可不慎欤":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故尧有不慈之毁":所以尧有被说成不慈爱的诽谤,
# 故尧有不慈之毁:“尧有”二句:尧将天下传给舜而不传给自己的儿子,所以说他不慈。舜和他的父亲瞽叟不和,所以说他不孝。《楚辞》屈原《哀郢》:“彼尧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洪兴祖补注:“尧舜与贤而不与子,故有不慈之名。《庄子》曰:‘尧不慈,舜不孝。’言此者,以明尧舜大圣,犹不免谗谤,况馀人乎!
"舜有不孝之谤":舜有被说成不孝顺的指责。
"殊不知尧慈被天下":哪里知道尧的仁慈覆盖天下,
"而不在于子":却不体现在儿子身上;
# 于:“于”字原无,据《全唐文》补。
"舜孝及万世":舜的孝顺惠及万代,
"乃不在于父":却不体现在父亲身上。
"呜呼":唉!
"尧":尧、
"舜":舜,
"大圣也":是伟大的圣人,
"民且谤之":百姓尚且诽谤他们;
"后之王天下":后世统治天下的人,
"有不为尧舜之行者":如果有不施行尧舜之道的,
"则民扼其吭":那么百姓就会掐住他的喉咙,
# 吭:喉咙。,扼:用力掐住。
"捽其首":揪住他的头,
# 捽:揪住。
"辱而逐之":侮辱他并驱逐他,
"折而族之":灭他的家族,
# 折:这里意同打倒。
"不为甚矣":也不算过分啊!
晚唐时期文学家
皮日休(834?~883?),唐代文学家。字逸少,后改袭美,号鹿门子、间气布衣等。襄阳竟陵(今湖北天门)人。咸通进士,曾任太常博士,后参加黄巢军任翰林学士。皮日休与陆龟蒙齐名,世称“皮陆”。其诗多酬唱咏物之作,也涉及时政弊端,描述人民悲惨生活之作。其诗一种继承新乐府传统,语言平易近人;一种则逞奇丰富。皮日休的散文颇能继承韩柳古文传统,尤其是小品文善于讥刺时弊,抨击黑暗政治,锋芒毕露。其政论小品文被鲁迅之为“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代表作品有《正乐府》《三羞诗》。著有《鹿门隐书》《忧赋》《皮子文薮》等。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议论性散文。本质上是政治讽喻,描写了百姓抱怨上天的现象,再笔锋陡转借“上天”之名约束帝王、驳斥鬼神,以尧舜圣君被谤却行仁政的例证层层推进,最终揭示“民谤”本质是对不行仁政者的反抗,既批判了百姓盲目怨天的片面,更尖锐警示统治者必须施行仁政。
2. 写作手法
对比:文中“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与“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祸及亦怨之,己不俭而贫及亦怨之。”通过“天之仁”与“民之怨”的鲜明对比,突出百姓对“天”的苛责已到极点。
3. 分段赏析
文章开篇“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于味而民不知者,便于用而民不由者,厚于生而民不求者。”先盛赞“天”对百姓的仁爱,说天赐予美味、便利器物、丰厚生计,样样都是百姓所需。但紧接着笔锋一转,“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祸及亦怨之,己不俭而贫及亦怨之。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指出百姓对天却从无满足——暑天怨雨多,寒冬怨天冷,自己作恶招祸要怨天,自己浪费致贫也要怨天。通过“天之仁”与“民之怨”的鲜明对比,突出百姓对“天”的苛责已到极点。这种对比看似违背常理,实则暗含深意:连无私的“天”都被无理抱怨,何况有私念的“君”与“鬼神”?由此自然过渡到对统治者的警示。文中用反问“天尚如此,况于君乎?况于鬼神乎?是其怨訾恨讟,蓰倍于天矣!”到“有帝天下、君一国,可不慎欤!”自然地将批判对象从“天”转向“君”,并强调百姓对统治者的怨恨比怨天更强烈。这种层层递进的逻辑,强化了对统治者需谨慎行事的劝诫。为进一步论证,作者举“尧有不慈之毁,舜有不孝之谤”的例子:尧的仁爱遍及天下,却因“不慈”被儿子怨;舜的孝道影响后世,却因“不孝”被父亲谤。看似矛盾的现象,实则揭示了一个真相——圣君的德行超越了小家庭的伦理。“尧慈被天下,而不在于子;舜孝及万世,乃不在于父”,因此常被误解。这一举例既回应了前文“民之怨”的合理性,又暗含对百姓短视的批判。最后,作者以“呜呼”感叹升华主题:连尧舜这样的圣君都被百姓诽谤,后世若有君主不行尧舜之道,百姓的反抗。发出“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的感慨,便不足为奇。这种从“圣君被谤”到“暴君必亡”的推论,既警示统治者要效仿尧舜施仁政,又点明“民意不可违”的核心思想。全文通过对比、举例、递进等手法,层层深入地阐述了“君需慎民”的道理,语言质朴却论证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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