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稀":两人的相见越来越稀少,
"相忆久":她思念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久,
"眉浅澹烟如柳":离愁别绪让她无心妆饰,那浅浅的眉毛好像淡烟中的柳叶。
# 澹:通“淡”。,眉浅:谓眉色浅淡,如淡烟中的柳叶。
"垂翠幕":夜里她垂下翠绿的帘幕,
# 翠幕:指翠色的帘幕。一作床头锦帐讲,亦通。
"结同心":系上同心结,
# 同心:同心结。古人惯用锦带制成的菱形连环回文结,表现恩爱同心或结为夫妻。
"待郎熏绣衾":独自卧在熏香的绣被中,期待情郎能够前来与她相会。
# 衾:被子。,熏:熏香。,待:鄂本作“侍”。
"城上月":城头的月亮,
"白如雪":白如霜雪,
"蝉鬓美人愁绝":蝉鬓的美人满怀愁思。
# 愁绝:愁极。,蝉鬓: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崔豹《古今注·杂注》:“魏文帝宫人绝所爱者,有莫琼树……琼树乃制蝉鬓,飘渺如蝉,故曰蝉鬓。”
"宫树暗":庭院中树木的影子渐渐转暗,
# 宫树暗:破晓时庭院中的树影转暗。
"鹊桥横":天空中银河横斜,
# 鹊桥:指银河。银河横斜,谓夜将尽,天将明。
"玉签初报明":漏壶中的浮箭报晓,天就快亮了。
# 报明:报天晓。,玉签:报更的器具。《陈书·世祖记》:“每鸡人司漏传更签于殿,乃令送者必报签于阶石之上,令鎗然有声。”
晚唐诗人,花间词派鼻祖
温庭筠(801?~ 866?),唐代诗人、词人。原名岐,字飞卿,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唐初宰相温彦博后裔。每入试,押官韵,八叉手而成八韵,时号“温八叉”。仕途不得意,官至国子助教。温庭筠为晚唐词坛巨擘,为词史上大力写词的第一人,大都收入《花间集》。其词有“花间鼻祖之称”,与韦庄并称“温韦”。词的题材取向以男女情爱、相思恨别为主,注重表现女性的容貌情怀;语言追求秾艳华丽。诗与李商隐齐名,时称“温李”,今存乐府诗、咏史诗、山水行旅诗等。又工骈文,与李商隐、段成式齐名,因三人皆排行十六,时称“三十六体”。代表作品有《菩萨蛮》《春愁曲》《商山早行》等。 后人辑有《温庭筠诗集》《金荃词》。另著有传奇小说集《乾𦠆子》。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闺怨词,借闺中女子的视角,描绘了其因相见稀少而深陷思念的情景从日夜期盼情郎到来,到夜梦欢聚,再到梦醒后面对冷月的悲苦,终至黎明仍难眠的愁绪,表达了深切的相思与孤寂之情。
2. 写作手法
借代:“眉浅淡烟如柳”,古代女子眉黛是展现容貌与精神状态的关键局部,心境愉悦时眉妆精致,愁绪满怀时则眉色浅淡。此句以“眉浅”代指女主人公的整体状态,因长久思念远人而无心装扮,眉色浅淡如轻烟拂柳。它避开直接表述“孤寂”,借外在细节将内心情绪外化,契合古典诗词的含蓄特质,让人物形象更可感,读者可想见其空闺怅然之态。反衬:“垂翠幕,结同心,绣被熏香卧”,词句描写女主人公记忆中与情人欢聚的场景:翠幕低垂、缔结同心结、共卧熏香绣被,满是甜蜜。然现实却是“相见稀”,情人已远去,空闺只剩她独自守候。往昔乐景越真切,与当下孤寂的对比越强烈,“同心结”“熏香绣被”皆成承载愁绪的载体,放大她的思念与失落,更易让读者共情。情景交融:“城上月,白如雪”,深夜城头的明月皎洁如霜雪,这清冷之景映照出女主人公的悲楚,月色越亮,越显夜色寂静;夜色越寂静,越突出她的孤独,“雪”的寒意亦与她内心的冰凉相契;“宫树暗,鹊桥横,玉签初报明”中,黎明时分的暗树、空鹊桥与报晓声,承载她无眠的疲惫与等待落空的绝望:树的“暗”对应心境的“暗”,鹊桥勾起对团圆的渴望,却更显现实残酷,报晓声则标志等待成空。情感从直抒转为含蓄,愁绪弥漫间,余味悠长。烘托:“城上月,白如雪”“宫树暗”“玉签初报明”,从深夜至黎明,词作描绘清冷孤寂之景:夜里的明月如霜雪般寒冷,黎明的树木幽暗无生机,破晓的报晓声显突兀。这些元素构成“凄苦清冷”的氛围,如网般包裹主人公,冷月的寒衬托内心的凉,暗树的寂衬托内心的孤,报晓声的突兀衬托内心的慌。无需直接写“无眠”“愁绝”,读者从环境中便能感知她的愁苦,既强化情感浓度,也凸显词作的悲苦基调。
3. 分段赏析
上片:“相见稀,相忆久,眉浅淡烟如柳。垂翠幕,结同心,画屏绣阁春深。”此片着重描绘女主人公因思念远人而生发的情愫与相关情景。开篇“相见稀,相忆久”二句,采用赋法,以简洁直白的语言,直接点出相爱男女承受离别之苦的状况,点明远人离去时间已久,为后文的情感抒发奠定基础。紧接着“眉浅淡烟如柳”一句,运用以局部代整体的手法,描写女主人公因深切的相思,无心装扮,眉色浅淡如轻烟中的柳枝,将其内心的孤寂与落寞通过外在的容貌状态展现出来,所谓“谁适为容”,尽显其心绪。而后“垂翠幕,结同心,画屏绣阁春深”三句,承接前文的“忆”字,转入对往昔欢聚场景的回忆。翠幕低垂的闺阁中,二人曾结下象征心意相通的同心结,画屏环绕的绣阁里满是春日的温馨,往昔的甜蜜与如今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更反衬出女主人公当下的深情与苦忆,凸显出她对过往情事的眷恋与一片痴情。下片:“掩银屏,垂翠箔,何处砧声唤觉?城上月,白如雪,蝉鬓美人愁绝。宫树暗,鹊桥横,玉签初报明。”下片从回忆拉回现实,刻画女主人公忆后难眠的愁苦及黎明时分的情景。换头“掩银屏,垂翠箔,何处砧声唤觉”三句,先写女主人公试图遮蔽银屏、垂下翠帘,想要隔绝外界干扰,却被不知何处传来的砧杵声唤醒,暗示其夜不能寐的状态,砧声更添凄凉之感。“城上月,白如雪,蝉鬓美人愁绝”三句,见景生情,此时映入女主人公眼帘的,唯有城头上如白雪般清冷的明月,而思念的人却不知在何方。清冷的月色烘托出孤寂的氛围,“蝉鬓美人愁绝”一句直抒胸臆,将女主人公内心极致的悲愁直接展现,一个深夜独坐、满心哀怨的女子形象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结尾“宫树暗,鹊桥横,玉签初报明”三句,描写黎明到来的景象,宫中的树木在夜色中显得昏暗,银河上的鹊桥依稀横亘,玉签报时之声响起,表明天已初亮。女主人公在无尽的愁苦中又熬过了一个漫漫长夜,此处以景写情,将她的愁绪融入黎明的景致之中,使情感表达由直白转为含蓄,让词作更具韵味,余味悠长。
4. 作品点评
此词为温庭筠闺怨词的佳作,以时间为线(夜至晓)、以情感为脉(相思—梦欢—梦醒—愁绝),将女子心绪层层递进。语言摒弃温词常见的繁丽,以“口头语”写深情,平实质朴却韵味悠长。善用“以形写情”“以景写情”等手法,使抽象愁情具象化,王士祯赞“蝉鬓美人愁绝”为“妙语”,汤显祖评其“平衍不俗”,皆精准道出其艺术特色。
# 口头语,平衍不俗,亦是填词当家。
明汤显祖汤显祖评本《花间集》卷一
# “蝉鬓美人愁绝”,果是妙语。飞卿《更漏子》《河渎神》,凡两见之。李空同所谓“自家物终久还来”耶?
清王士禛《花草蒙拾》
# 飞卿词中重句重意,屡见《花间集)中。由于意境无多。造句过求妍丽,故有此弊,不仅“蝉鬓美人愁绝”一句已也。
近代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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