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别京华":自从离开京城长安,
"我心乃萧索":我的心就忧郁寂寞。
"十年守章句":十年间为仕进而读书,
# 章句:本指章节句读,诗中指为仕进而读书。
"万事空寥落":可万事空自寥落!
# 事:一作里。
"北上登蓟门":北行登上了蓟门,
"茫茫见沙漠":见到那茫茫的沙漠。
"倚剑对风尘":倚着剑面对着战争风尘,
# 风尘:边地多风沙,此处兼指战伐之气。
"慨然思卫霍":令人慨然怀想汉代名将卫青与霍去病。
# 霍:指汉代名将霍去病。,卫:指汉武帝时名将卫青,曾先后四次出击匈奴,获大胜。
"拂衣去燕赵":我拂衣离开燕赵,
# 燕赵:皆用古称,指战国时燕国(今河北北部和北京市)、赵国(今河北省南部、山西省东部、河南省北部)一带。,拂衣:古人要起行,必先拂其衣,后常用来指洒脱离去。
"驱马怅不乐":赶着马可怅然不乐。
"天长沧州路":大白天走在沧洲路上,
# 沧州:水曲之地,后世常以指隐者居住的地方。
"日暮邯郸郭":傍晚时赶到邯郸城郭。
"酒肆或淹留":酒店里有时留下踪影,
"渔潭屡栖泊":渔潭边常常栖身落脚。
# 潭:一作泽。
"独行备艰险":一个人赶路备尝艰险,
# 险:一作难。
"永愿拯刍荛":拯救穷民是我的夙愿,
# 刍荛:打草砍柴的人,诗中指贫民百姓。刍:割草。荛:柴草。
"孰云干鼎镬":哪怕会遭受烹煮酷刑!
# 鼎镬:诗中指烹煮酷刑。,干:犯。,云:一作辞。
"皇情念淳古":皇帝的心愿在保存古风淳朴,
"时俗何浮薄":时下的习尚却又何等轻浮浇薄。
"理道资任贤":治国之道要靠任用贤才,
# 资:一作须。,理道:即治道,“治”字避唐高宗李治讳而改为“理”。
"安人在求瘼":安定民心必须关心民瘼。
# 求瘼:访求民间疾苦。,安人:即安民。“民”字避唐太宗李世民讳而改为“人”。
"故交负灵奇":二位老友都堪称奇才,
# 灵奇:不同凡俗的才气。一作奇才。,故交:指薛据及郭微。
"逸气抱謇谔":超逸不凡又直言不阿。
# 謇谔:正直。
"隐轸经济具":身怀经世济民的谋略,
# 经济具:经世济民之材。具:一作策。
"纵横建安作":写下了继承建安风骨的诗作。
# 建安作:具有建安风格的诗文。
"才望忽先鸣":才华声望早已著称,
# 鸣:突出地表现出来。
"风期无宿诺":风节信谊一贯重言诺。
# 风期:指风节。
"飘摇劳州县":可你们各自操劳于州县,
# 劳州县:操劳于州县的吏务。
"迢递限言谑":相隔千里阻隔了谈笑戏谑。
# 限:阻隔。,迢递:路途遥远。
"东驰眇贝丘":我向东神驰远望那贝丘,
# 贝丘:古地名,同名者有三处,诗中指春秋齐国之贝丘,在今山东省博兴县南贝丘乡。
"西顾弥虢略":向西回顾尽头是虢略。
# 虢略:地名,因春秋虢国境界而得称。今河南省灵宝县城旧称虢略镇,即其地。贝丘、虢略,当为薜、郭所在之地。
"淇水徒自流":淇水空自流过,
# 流:一作深。
"浮云不堪讬":浮云也不能寄信请托。
"吾谋适可用":我的才略倘能被赏识任用,
"天路岂寥廓":登天之路就不会茫无着落!
# 廓:一作辽。,天路:原指登天之路,诗中比喻指显达、实现抱负之路。路:一作道。
"不然买山田":不然再买下几亩山田,
"一身与耕凿":亲自挖井耕作。
# 耕凿:指隐居不仕。
"且欲同鹪鹩":姑且自比那鹪鹩,
# 鹪鹩:一种善于筑巢的小鸟。
"焉能志鸿鹤":哪能有志于鸿鹄!
# 鸿鹤:即鸿鹄,比喻有大志向的人。鹄:一作鹤。
盛唐诗人,边塞诗人的杰出代表
高适(700?~765),唐代诗人。字达夫,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南)人。安史之乱起,奔赴行在,历任淮南、西川节度使,封渤海县侯,终散骑常侍。世称高常侍或高渤海。高适与岑参齐名,并称“高岑”,风格也大略相近。其诗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具有鲜明的现实关怀。高适尤其擅写边塞军旅生活,所作边塞诗,对边地形势和士兵疾苦均有反映,《燕歌行》为其代表作。代表作品有《燕歌行》《塞上》《塞下曲》等。著有《高常侍集》。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写个人际遇与家国情怀的边塞酬赠诗,介绍了诗人早年仕途失意、从军报国的壮志与幻灭,以及深入社会底层后对民生疾苦的深刻体察,体现了其“济世拯民”的政治理想与“穷且益坚”的精神品格。
2. 写作手法
反语:“不然买山田,一身与耕凿,且欲同鹪鹩,焉能志鸿鹤”以“不然”转折,表面宣称若不得志则归隐躬耕,甘为“鹪鹩”,放弃“鸿鹤”的宏愿。诗人以“归隐”为表,以“愤懑”为里,通过反语将无法实现理想的痛苦转化为对现实的冷嘲——表面上接受“不争”,实则控诉“不容争”。诗人以归隐反语为镜,折射盛唐文人普遍困境,反语在此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是对“盛世危言”无人倾听的尖锐揭露。
3. 分段赏析
“自从别京华,我心乃萧索”到“安人在求瘼”二十二句为第一部分,叙述早年之经历和自己的政治理想。开篇以“别京华”为切入点,直抒诗人初入长安求仕的落寞心境。诗人二十岁时初到长安,踌躇满志,与“布衣不得干明主”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严酷的现实使他猛然醒悟,出生贫寒的诗人根本没有进身之机。“乃”字转折不但表现出诗人由希望到失望的心理转折,而且巧妙地过渡到下文的叙述。诗人坦言“十年守章句”的学术追求徒劳无功,暗示科举之路的阻塞,文路不通,改走武路,为下文转向武途埋下伏笔。“单车入燕赵”至“慨然思卫霍”,诗人以“倚剑对风尘”的豪迈姿态,追慕卫青、霍去病的功业,却因“请缨无路”陷入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自己空怀抱国志不免感慨万分。沙漠风尘的苍茫景象,既是边塞实景,亦隐喻时局动荡与个人抱负的无处施展。“拂衣去燕赵”以下,诗人以“酒肆淹留”“渔潭栖泊”的漂泊经历,使他对人民的苦难有深刻的了解,更唤起他济世救民的壮志。“独行备艰险,所见穷善恶”浓缩了底层生活的艰辛,而“永愿拯刍荛”的宣言,则凸显其济世情怀的升华。“鼎镬”之喻,表明愿为苍生牺牲的决绝。“皇情念淳古”至“安人在求瘼”,诗人以“任贤”“安人”“求瘼”六字纲领,批判时俗浮薄,主张复古崇贤。此段将个人遭遇升华为对治国之道的思考,可谓诗人一生政治理想的纲要。“故交负灵奇,逸气抱謇谔”到最后为第二部分,“故交负灵奇”六句,以“灵奇”“謇谔”“建安风骨”等词盛赞薛据、郭微的才华与风骨,尤其“隐轸经济具”直指二人经世之才。薛据虽“自持才名”,但不过主簿县令而已,郭微亦不过一“少府”。然“飘飖劳州县”一转,揭露其困于州县琐务、壮志难伸的现实,形成理想与际遇的尖锐对比。“东驰眇贝丘,西顾弥虢略”以地理阻隔象征知音难觅,遥寄相思罢了,这其实就是对他们极大的讽刺。“淇水徒自流,浮云不堪托”借自然意象,一种时不我待的焦虑,一腔为国为民的热忱,暗喻理想如浮云般飘渺无依。“吾谋适可用”的反诘,将个人抱负无人赏识的愤懑推向高潮。结尾“不然买山田”看似超脱,实则以“鹪鹩”自况的谦辞,反衬“鸿鹄”之志未泯。诗人以退为进,表面接受耕凿生涯,实则暗讽现实对才士的压抑,呼应前文“穷且益坚”的坚韧精神。
4. 作品点评
全篇始终激荡着个人理想追求与现实境遇激烈碰撞而生的深切悲怆情感,凝结着不被时人理解的、对世事变迁具有先知般洞察的超前忧思。诗作未堆砌华丽辞藻或晦涩词汇,反以简练质朴的文字为载体,将深沉情愫如暗流般贯穿字里行间,于平实晓畅中传递出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
# 意在退处者,虽饥寒而不辞;意在进为者,虽沓贪而不顾:皆一曲之士也。高适尝云:“吾谋适可用,天路岂寥廓?不然买山田,一身与耕凿。”可仕则仕,可止则止,何常之有哉。
宋南宋诗论家葛立方《韵语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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