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吒吒":牛喘息着,
# 吒吒:牛喘气的声音。
"田确确":田地坚硬贫瘠。
# 确确:坚硬。
"旱块敲牛蹄趵趵":干旱的土地上,牛蹄踏地发出“趵趵”声,
# 趵趵:牛蹄遇坚硬的土块碰撞发出的声音。,旱块:土地因干旱而结成硬块。
"种得官仓珠颗谷":辛苦种出的粮食装满了官家的粮仓。
# 珠颗谷:像珍珠一样饱满圆润的谷粒。
"六十年来兵蔟蔟":六十年来战争不断,
# 蔟蔟:一作簇。,六十年来:从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起至元和十二年(817)。
"月月食粮车辘辘":每月都要运送粮食用马车拉得“辘辘”响。
# 辘辘:车行声。
"一日官军收海服":有一天官军收复了沿海地区,
# 海服:朝廷威服四海边疆。
"驱牛驾车食牛肉":赶着牛套上车,却把牛杀了吃肉。
# 食牛肉:指官军宰杀运粮的牛。
"归来攸得牛两角":回来后仅仅得到牛的两只角,
# 攸:一作收。
"重铸锄犁作斤劚":又重新打造了锄头和犁,还做了斧头。
# 斤劚:斧凿一类的农家用具。,锄:一作锹。
"姑舂妇担去输官":妇女们舂米、担柴去缴纳官粮,
# 输官:交给官府。,舂:春米。
"输官不足归卖屋":缴纳的官粮不够就回家卖房子。
"愿官早胜仇早覆":只希望官军早日胜利,敌人早日被消灭。
# 仇早覆:早日打退敌军。
"农死有儿牛有犊":农民即使死了还有儿子,牛即使死了还有小牛,
"誓不遣官军粮不足":发誓不让官军缺粮。
# 遣:使。,誓:一无誓字。
中唐诗人,新乐府运动的主要作者
元稹(779~831),唐代诗人。字微之,河南洛阳人,北魏皇族后裔。曾任监察御史,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诗歌领域,其与白居易同为新乐府运动的主要倡导者,并称“元白”,所作乐府,对当时的社会矛盾有所暴露。在小说领域,《莺莺传》以优美的文笔和细腻的刻画,影响了后世的《西厢记》。在散文领域,元稹的制诰创作最值得关注。著作被整理为《元氏长庆集》。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五言古诗,属于讽喻题材。以近乎纯粹的白描手法,借农民之口徐徐道来,通篇以自述口吻铺陈叙事。表面上的言语平和顺从,实则暗涌着农民内心的无尽悲苦,字字句句皆是饱含血泪的无声控诉。这种质朴真实的表达,极大增强了诗歌的现实感,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农民的苦难,赋予作品直击人心的感染力。在艺术表现上,诗人匠心独运。短句错落有致,如急促的鼓点,敲击出生活的沉重;叠字的巧妙运用,似涟漪层层荡开,深化情感表达;入声字急促重浊的韵脚,节奏铿锵有力,营造出压抑悲怆的氛围。这些元素不仅增添了诗歌的画面感与韵律美,使声韵与情感紧密交融,更有力地烘托主题、强化情绪、渲染气氛,让这首古题乐府诗的独特韵味愈发鲜明。
2. 写作手法
白描:“旱块敲牛蹄趵趵,种得官仓珠颗谷”,诗人用简洁的语言,生动地描绘出天旱时,农民赶着牛在坚硬的土地上耕地,牛蹄发出“趵趵”声响的画面,以及辛苦耕种收获的粮食都被送进官仓的情景,没有过多的修饰,却深刻地反映出农民劳作的艰辛和被官府剥削的现实。 还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锄犁作斤劚”,直白地写出农民在耕牛累死之后,只能将牛角收回,重新铸造成锄头和犁等农具,继续艰难生活的状况,朴素的语言中饱含着农民的辛酸血泪。 另外,“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也是白描手法的体现,描述了农妇们舂米、担粮去缴纳官税,若粮食不够缴纳,回家只能卖掉房屋的场景,真实地展现出农民在官府赋税压迫下的悲惨境遇。
3. 分段赏析
“牛吒吒,田确确,旱块敲牛蹄趵趵,种得官仓珠颗谷。六十年来兵簇簇,月月食粮车辘辘。”诗篇一展卷,便将读者拽入一幅萧索又沉重的农耕图景:久旱无雨,土地板结坚硬,羸弱的耕牛拖着犁耙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在硬土块上撞出“趵趵”闷响。农夫却仍嫌速度迟缓,声声“吒吒”的叱喝不断响起,催促着老牛加速。“吒吒”的赶牛声、“趵趵”的蹄声、“确确”的硬土之态,三组叠字、两个短句,如急促鼓点,将农耕时的艰辛、忙碌与焦灼,鲜活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可即便这般辛劳,农民用血汗浇灌出的饱满谷粒,却尽数送进官仓,自己依旧两手空空。究其根源,是“六十年来兵簇簇,月月食粮车辘辘”——自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起,战火绵延六十余载,战事频仍。官兵所需粮草,全赖农民供给,沉重的粮车“辘辘”作响,每月都穿梭在运往战场的道路上。“一日官军收海服,驱牛驾车食牛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耧犁作斤劚。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这里的“海服”,指代沿海藩镇割据之地。中唐时期,河北、山东等地藩镇叛乱不断,元和十二年对淮西吴元济的征讨亦在东方展开。诗句描绘了残酷现实:战争爆发后,朝廷不仅征用粮草,连耕牛、车辆、农具与人夫也一并征调。农民千里运粮至前线,牛被宰杀、车被焚毁,最后仅带着两只牛角返乡。可战争不停,新的赋税又至,他们只能重铸农具,再次投入耕作。收获时节,家中老幼齐上阵,舂米挑担将粮食送往官仓,即便如此,赋税仍难以缴清,无奈之下,只能卖房卖产填补空缺。年复一年,农民深陷苦难泥潭,难以挣脱。“愿官早胜仇早覆,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这几句看似是农民对官军胜利的祈愿,甘愿牺牲自己、后代乃至耕牛,也要保障军粮供应。实则字字含愤,是农民压抑已久的沉痛控诉:一代又一代,农民被沉重赋税与劳役压垮;耕牛死了,新生的牛犊仍逃不过被征杀的命运。只要战争不息,苦难便如影随形,永无终结。愤懑之情裹藏于忠厚之语,更显悲怆与无奈。全诗在农民这声沉重的叹息中收尾,却将封建社会农民的苦难,延展至漫长的历史长河,令人深思。
4. 作品点评
这首诗在艺术表现上独具特色。全诗几乎通篇采用农民自述口吻,以白描手法铺陈叙事,于看似平和顺从的言语中,暗藏农民心底的痛苦呐喊与血泪控诉,赋予作品极强的真实感与情感冲击力。诗中短句的精妙编排、叠字的巧妙选用,以及急促重浊的入声字韵脚,不仅增强了诗歌的画面感与音乐美,更使声情与文情高度契合——既深化了主题内核,强化了情感表达,又渲染出沉郁悲怆的氛围,让这首古题乐府的艺术特质愈发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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