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采诗官,
# 采诗官:周代设有采诗官,采集民间诗歌供统治者了解民风、民俗。
"采诗听歌导人言":通过采集诗歌、倾听歌曲来引导人们表达意见。
"言者无罪闻者诫":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闻的人受到告诫,
# 言者无罪闻者诫:语本《毛诗序》:“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下流上通上下泰":下面的情况能向上传达,上下就会安泰。
# 下流上通上下泰:意为在上位的君主与在下位的臣民互相沟通,天下就安定,语本《周易·泰卦》:“天地交因万物通也,上下交面其志国也。”
"周灭秦兴至隋氏":周朝灭亡秦朝兴起一直到隋朝,
"十代采诗官不置":十个朝代都不设置采诗官。
# 十代采诗官不置:十代指春、汉、貌、晋、宋、齐、梁除,隋及旗代。汉代曾设乐府机构采诗,这里是就总体情况面言。
"郊庙登歌赞君美":郊庙祭祀时的登歌赞美君主的美德,
# 郊庙:帝王祭祀。郊,指在国都近郊祭天地;庙,指在宗庙祭祖。登歌:帝王祭祀、宴飧时,乐师登堂奏乐唱歌。
"乐府艳词悦君意":乐府中的艳丽之词取悦君主的心意。
# 乐府艳词:六朝后期,乐府歌辞趋向华美雕琢,多表现官廷享乐生活。词:一作“调”。
"若求兴谕规刺言":如果要找有所寄托、规谏讽刺的话语,
# 规:劝诚。,谕:告知。,兴:启发。一作“讽”。
"万句千章无一字":千万句篇章中也没有一个字。
"不是章句无规刺":不是诗歌篇章中没有规谏讽刺的内容,
# 不是:不仅是。
"渐及朝廷绝讽议":而是朝廷逐渐杜绝了讽谏议论。
"诤臣杜口为冗员":直言谏诤的大臣闭口不言成为多余的官员,
# 杜口:闭口。这里指不向皇常进谏。,诤臣:指谏官。诤,直言规劝。
"谏鼓高悬作虚器":谏鼓高高挂起成为无用的器物。
# 谏鼓:设在朝堂大门外,允许臣民击鼓,以进谏或申冤。又名登闻鼓。
"一人负扆常端默":君主背靠屏风常常端庄沉默,
# 负扆:背向屏风。《礼记·明堂位》:“天子负斧依(扆),南乡而立。”端默:端坐不言。,一人:指皇帝。
"百辟入门两自媚":众臣进门都各自谄媚。
# 两:一作“皆”。,百辟:百官自媚:自夸而谄媚。
"夕郎所贺皆德音":给事中之官所祝贺的都是君主的德音,
# 夕郎:唐代门下省给事中别称。给事中负责审核内外诏令章奏。
"春官每奏唯祥瑞":礼部官员每次奏报的只有祥瑞之事。
# 春官每奏唯祥瑞:武则天光宅元年,改礼部尚书为春官尚书。春官:即指礼部的官员。
"君之堂兮千里远":君主的殿堂啊与民间相距千里之远,
"君之门兮九重閟":君主的宫门啊,层层紧闭。
# 閟:闭门。,九重:常指宫门深邃。《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
"君耳唯闻堂上言":君主的耳朵只能听到殿堂上大臣的话语,
"君眼不见门前事":君主的眼睛看不到宫门外的事情。
"贪吏害民无所忌":贪官污吏残害百姓无所顾忌,
"奸臣蔽君无所畏":奸臣蒙蔽君主无所畏惧。
"君不见厉王胡亥之末年":您难道没看到周厉王和秦二世胡亥的末年,
# 胡亥:即秦二世。他听信宦官赵高的话,深居宫中,不见群臣,也不听取任何意见,后被赵高杀死。一作“炀帝”。,厉王:周厉王。西周末期的暴君,禁止人民议论,最终引起反抗,逃奔外地而死。
"群臣有利君无利":群臣获利而君主失利。
"君兮君兮愿听此":君主啊君主啊希望您能听听这些,
"欲开壅蔽达人情":想要打破壅蔽了解民情,
# 达人情:了解民情。唐避太宗讳,以“人”代“民”。达:一作“远”。
"先向歌诗求讽刺":首先要从诗歌中寻求讽刺规谏之言。
“唐代三大诗人”之一,“诗魔”
白居易(772~846),唐代诗人。字乐天,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籍贯太原(今属山西)。贞观进士,曾官居太子少傅,谥号文,世称白傅、白文公。白居易与元稹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还与李白、杜甫并称“唐代三大诗人”。在文学上,他积极倡导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风平畅自然、通俗浅切,相传老妪也能听懂。早期讽喻诗揭发时政弊端、反映民生困苦;自遭受贬谪后,远离政治纷争,诗文多怡情悦性、流连光景之作。代表作品有《新乐府》《秦中吟》《长恨歌》《琵琶行》《赋得古原草送别》等。 有《白氏长庆集》传世。
1. 分段赏析
开头至“下流上通上下泰”:开篇直接点明采诗官的职责与意义,指出采诗官通过采集诗歌、倾听民众的声音,能够让说话者没有获罪的担忧,倾听者可以从中得到警示和启发,从而实现上下信息的畅通,使国家和社会达到安泰祥和的状态,表达了诗人对采诗制度的高度认可和推崇,为后文的论述奠定了基础。“周灭秦兴至隋氏”至“君眼不见门前事”:首先指出自周朝灭亡秦朝兴起后一直到隋朝的十代时间里,采诗官制度被废弃。在这期间,宫廷中的诗歌要么是在郊庙祭祀时对皇帝的歌功颂德之词,要么是日常生活中取悦皇帝的艳词,很难找到规谏讽喻的内容。接着描述了谏官们因种种原因闭口不言,谏鼓也成为了毫无用处的摆设,皇帝临朝时群臣只知阿谀奉承,官员们只报告好消息,导致皇帝与民间相隔甚远,听不到真实的民情,无法了解民间的疾苦和问题,深刻地揭示了采诗制度废弃后朝廷政治的黑暗和腐朽。“贪吏害民无所忌”至结尾:在前文的基础上进一步指出,由于皇帝听不到民间的真实声音,贪官污吏迫害百姓毫无顾忌,奸臣蒙蔽君主也无所畏惧,就像周厉王、秦二世胡亥末年的情况一样,最终导致国家陷入危机,对统治者发出了严厉的警告。最后,诗人直接呼吁君主,若想打破言路壅塞,了解真实的民情,就应当先从诗歌中寻求讽刺之意,恢复采诗制度,点明了诗歌的主旨,表达了诗人对国家政治的关心和对统治者的期望。
# 末章总结。“言者无罪闻者诫”一语,申明作诗之旨,隐然自附于《三百篇》之义也。诸篇全仿杜甫《新安》、《石壕》、《垂老》、《无家》等作,讽刺时事婉而多风,其不及杜者,只笔力之纵横,格调之变化耳。
清梁诗正、钱陈群《唐宋诗醇》
# 乐天《新乐府》五十篇,每篇皆以卒章显其志。此篇乃全部五十篇之殿,亦所以标明其作五十篇之旨趣理想者也。……乐天之新乐府与文昌之古乐府,其体制虽有不同,而乐天推许文昌古乐府,则曰“未尝著空文”,自诩其新乐府,则曰“篇篇无空文”,是此一要义,固无差别也。又乐天于文昌古乐府则曰“愿播内乐府,时得闻至尊”。自述其作乐府之本志,则曰“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此即其“采诗”、“讽刺”之旨意也。新乐府以此篇为结后之作,正如常山之蛇尾,与首篇有互相救护之用。其组织严密,非后世摹仿者,所能企及也。
近现代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
# 国朝能为歌为诗者不少,独李太白为称昏。盖气骨高举,不失颂美风刺之道焉。厥后白乐天《讽谏》五十篇,亦一时之奇逸极言。
唐吴融《贯休<禅月集>序》
# 乐天有《长恨词》、《霓裳曲》、《五十讽谏》,出人意表。大儒端士,谁敢非之!
宋田锡《贻陈季和书》
# 张舜民谓乐天《新乐府》几乎骂,乃为《孤愤吟》五十篇以压之,然其诗不传,亦略无称道者,而乐天之作自若也。公诗虽涉浅易,是大才,殆与元气相侔,而狂呔之徒仅能动笔,类敢谤伤,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是也。
金王若虚《滹南诗话》
# 白太傅《秦中吟》、《新乐府》之作,风时赋事,美刺兴比,欲尽备夫六诗之义,大哉洋洋乎!
明邓元锡《唐文学传》
# 白香山尝有《新乐府》,得风人之旨,不可以其生盛唐后轻非之也。
明末清初侯方域《与陈定生论诗书》
# 杜子美创为新题乐府,至元、白而盛。指论时事,颂美刺恶,合于诗人之旨;忠志远谋,方为百代鉴戒。诚杰作绝思也!
明末清初冯班《钝吟杂录》
# 香山讽谕诗乃乐府之变,《上阳白发人》等篇读之心目豁朗,悠然有馀味。后李西涯乐府又变于白。
清田雯《古欢堂集杂著》
# 唐以来,古乐府音节久亡。少陵以时事创新题,为千古绝唱。乐天规切时事,激昂痛快,亦足横绝古今日当不徒以声调格律论其高下。
清杜诏、杜庭珠《中晚唐诗叩弹集》
# 白乐天诗能道尽古今道理,人以率易少之。然《讽谕》一卷,使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亦风人之遗意也。
清沈德潜《说诗晬语》
# 《新乐府》之作,乃以古昔采诗观风之传统理论为抽象之鹄的,而以唐代杜甫即事命题之乐府,如《兵车行》者,为其具体之模楷,固可推见也。虽然,微之之作,似尚无摹拟《诗经》之迹象。至于乐天之《新乐府》,据其总序……则已标明取法于《诗三两篇》矣。是以乐天《新乐府》五十首,有总序,即摹《毛诗》之大序。每篇有一序,即仿《毛诗》之小序。又取每篇首句为其题目,即效《关雎》为篇名之例。全体结构,无异古径。质而言之,乃一部唐代《诗经》,诚韩昌黎所谓“作唐一经”者,不过昌黎志在《春秋》,而乐天体拟《三百》;韩书未成,而白诗特就耳。又:关于《新乐府》之句律,李公垂之原作不可见,未知如何。恐与微之之作无所差异,即以七字之句为其常则是也。至乐天之作,则多以重叠两三字句,后接以七字句,或三字句后接以七字句。此实深可注意。……寅恪初时颇疑其与当时民间流行歌谣之体制有关,然苦无确据,不敢妄说。后见敦煌发见之变文俗曲殊多三三七句之体,始得其解。……然则乐天之作《新乐府》,乃用《毛诗》、乐府古诗乃杜少陵诗之体制,改进当时民间流行之歌谣,实与贞元、元和时代古文运动巨子韩昌黎、元微之之流,以《太史公书》、《左氏春秋》之文体试作《毛颖传》、《石鼎联句诗序》、《莺莺传》等小说传奇者,其所持之旨意及所用之方法,适相符同。其差异之点,仅为一在“文备众体”小说之范围,一在纯粹诗歌之领域耳。
现代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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