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庆寺距阊门四五里而遥":慧庆寺离阊门四五里远,
# 阊门:苏州城的西北门。
"地僻而鲜居人":位置偏僻,附近很少有住户。
"其西南及北":寺的西南面和北面,
"皆为平野":都是平坦的田野。
"岁癸未":康熙四十二年、
# 癸未:康熙四十二年(祯年)。
"甲申间":四十三年之间,
# 甲申:康熙四十三年(年)。
"秀水朱竹垞先生赁僧房数间":秀水朱彝尊先生租了僧人的住房数间,
# 赁:租。,朱竹垞: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垞,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清初文学家。著有《曝书亭集》。
"著书于此":在这里著书立说。
"先生旧太史":朱先生曾被授检讨之职,是旧时的太史官,
# 太史:古代史官称太史。朱彝尊曾被授检讨(史官的一种)之职,入史馆修明史。
"有名声":很有名望,
"又为巡抚宋公重客":又是江苏巡抚宋公的贵客,
# 重客:贵客。,宋公:祯祯祯宋荦,字牧仲,号漫堂,又号西陂。康熙年间累擢江苏巡府,以清节著称,官至吏部尚书,能诗善画,诗与王士祯齐几。著有《西陂类稿》、《沧浪小志》、《绵津山人诗集》等。
"宋公时时造焉":宋公常常来登门拜访,
# 造:登门拜访。,宋公:宋荦,字牧仲,号漫堂,又号西陂。康熙年间(1662—1722)累擢江苏巡府,以清节著称,官至吏部尚书,能诗善画,诗与王士祯齐名。著有《西陂类稿》、《沧浪小志》、《绵津山人诗集》等。
"于是苏之人士以大府重客故":于是苏州的上层人物由于巡府所看重的客人这层缘故,
"载酒来访者不绝":带着美酒佳肴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而慧庆玉兰之名":这样一来,慧庆寺玉兰的名声,
"一时大著":一时间大为著称。
"玉兰在佛殿下":玉兰栽在佛殿的下面,
"凡二株":共两株,
"高数丈":好几丈高,
"盖二百年物":约有二百年树龄。
"花开时":花开时,
"茂密繁多":花朵密集繁盛,
"望之如雪":看上去就像堆砌的白雪。
"虎丘亦有玉兰一株":虎丘山也有玉兰一株,
# 虎丘:在苏州阊门外,为苏州游览胜地之一。相传吴王阖庐葬此,几胜古迹有虎塔、云岩寺、剑池、千云石等。
"为人所称":历来被人们称道。
"虎丘繁华之地":虎丘是繁华的游览胜地,
"游人杂沓":游客来来往往,
# 杂沓:众多杂乱的样子。
"花易得名":那儿的玉兰花容易出名,
"其实不及慧庆远甚":其实远远不如慧庆寺的这两株。
"然非朱先生以太史而为重客":如果不是朱先生因有太史的名望而成为贵客的话,
"则慧庆之玉兰":那么慧庆的玉兰,
"竟未有知者":竟然会没有知道的人。
"久之":过了很久,
"先生去":朱先生离开了,
"寺门昼闭":寺门白天也是关闭着,
"无复有人为看花来者":不再有人专为看花而来了。
"余寓舍距慧庆一里许":我的寓所离慧庆寺一里多,
"岁丁亥春二月":康熙四十六年的初春二月,
# 丁亥: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
"余昼闲无事":我白天闲空无事,
"独行野外":独自在野外漫步,
"因叩门而入":便敲开寺门进去。
"时玉兰方开":时值玉兰刚开,
"茂密如曩时":茂盛繁密如过去一样。
# 曩:昔,以前。
"余叹花之开谢":我赞叹花开花落,
"自有其时":自有一定的时节,
"其气机各适其所自然":开谢盛衰的气运机遇各自适应自身的自然规律,
# 气机:气运。
"原与人世无涉":原本与人事无关,
"不以人之知不知而为盛衰也":并不因人对它的知遇与否而决定它的盛衰与否。
"今虎丘之玉兰":现在虎丘的玉兰,
"意象渐衰":形神逐渐衰败了,
"而在慧庆者如故":而在慧庆寺的依然如故,
"亦以见虚名之不足恃":由此也可见虚名是靠不住的,
# 恃:凭靠。
"而幽潜者之可久也":而幽居独处潜在厚实的却可以保持久远。
# 幽潜:指幽居避世。
"花虽微":花虽然轻微,
"而物理有可感者":而所寓含的事物盛衰的道理还有让人可以感悟的方面,
# 物理:事物盛衰的道理。
"故记之":所以作文记下来。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慧庆寺玉兰记》是一篇散文,属于写景抒情类题材。文章描绘了慧庆寺中两株高大素雅、花开绝美的玉兰,同时刻画了寺院荒秽不堪的景象。通过二者的强烈对比,借物抒情、托物言志,抒发了作者戴名世怀才不遇的感慨,也表达了对世间美好事物常被埋没的惋惜与喟叹,蕴含着作者对人生境遇和社会现象的深刻思考。
2. 写作手法
对比:戴名世在这篇文章中把荒凉的慧庆寺玉兰和热闹的虎丘寺玉兰做了比较,名满吴中的虎丘寺玉兰已经枯萎了,而默默无闻的慧庆寺玉兰却在荒凉的寺院中越来越茁壮,这使戴明世感慨很多。作者以慧庆寺玉兰与虎丘玉兰作对比,明为写花,实际上是写世事的不平:庸劣者因居“繁华之地”而易得名,俊杰者以“地僻而鲜居人”却几被埋没。表现了作者对美好事物被弃置的愤慨,更表现他努力发现美好事物的健康上进的热情。
3. 分段赏析
开篇点明玉兰生长在佛殿下,交代其数量为两株,且高数丈,树龄约二百年,寥寥数语勾勒出玉兰的古朴与高大。“花瓣择择铺地可数,绝无纤尘染也”,细致描绘玉兰花瓣飘落之态,“择择”一词生动表现花瓣舒展、有序落下的样子,“绝无纤尘染”则突出其纯净高洁,如在读者眼前呈现出一幅素雅的玉兰落花图,为后文抒情议论做铺垫。“其叶庞大茂密”至“得无愿为众卉所笑耶”:先写玉兰枝叶庞大茂密,虽处于“荒秽不堪”的寺院环境中,仍努力生长。“而此地自栽玉兰花以来,居民嫌其花粉,至多含涕”,通过居民嫌花粉这一细节,从侧面衬托出玉兰的存在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作者进而发出“花之开谢,自有其时,其气机各适其所自然,原与人世无涉。以其自适于其性,而不能谐乎众,是以若此”的感慨,借玉兰在荒寺中不被欣赏的境遇,暗喻自身或如自己一般有才德却不被世所容之人,巧妙运用托物言志手法,将玉兰与自身遭遇相联系,情感表达含蓄而深沉。“夫草木之生”至结尾:“夫草木之生,要皆自适其性,而不为世俗所移”,作者由玉兰拓展到世间草木,点明万物应顺应本性生长,不被世俗左右的道理。“今玉兰花之开,其得时欤?其失时欤?”以疑问句式,进一步深化对玉兰命运的思考,也暗示了对人生境遇的迷茫与困惑。最后“夫物之生于世,可悲也夫”收束全文,将对玉兰的感慨上升到对世间万物的悲悯,饱含作者对美好事物常被埋没的无奈与叹惋,使文章主题得到升华。
# 自然美的存在方式是隐匿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庄子),但我们只要留心观察,仍能发现美之所在,“花虽微,而物理有可感者”。文章认为“虚名之不足恃,而幽潜者之可久,”揭示出认识事物要靠自己的观察,不可被表面的虚名所迷惑的道理,同时也告诚人们要完成人生的大使命成就一番大事业,须隐才藏智,才能任重致远。
现代程根荣《桐城派名家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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