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之岁":丁未这一年冬天,
# 丁未: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
"冬暖无雪":天气暖和未降雪。
"戊申正月之三日始作":第二年正月初三开始下雪,
# 戊申: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
"五日始霁":正月初五天气放晴。
# 霁:这里谓雪停放晴。
"风寒冱而不消":但依然寒风肆虐,冰封雪冻,
# 冱:寒冷凝结。
"至十日犹故在也":直到正月初十大地依然银装素裹。
"是夜月出":那晚月亮升起,
"月与雪争烂":月光与雪色交相辉映,
"坐纸窗下":我坐在纸窗下,
"觉明彻异尝":只觉明亮清澈得不同寻常。
"遂添衣起":于是添了件衣服起身,
"登溪西小楼":登上溪西的小楼。
"楼临水":小楼临水而建,
"下皆虚澄":楼下水面空明澄澈,
# 虚澄:空虚清澈。
"又四囿于雪":四周又被雪色环绕
"若涂银":如同涂上了一层白银,
"若泼汞":又如同水银泼了一地,
"腾光照人":跳跃的光芒照得人眼前发亮,
"骨肉相莹":连肌肤骨骼都透着晶莹。
"月映清波间":月光映在清波中,
"树影滉弄":树影在水中晃动,
"又若镜中见疏发":又像从镜子里看见稀疏的头发,
"离离然可爱":稀稀落落的模样格外可爱。
# 离离然:历历分明的样子。
"寒浃肌肤":寒意渗透肌肤,
# 浃:透。
"清人肺腑":清凉沁入肺腑。
"因凭栏楯上":我于是靠着栏杆站定。
# 栏楯:栏干。纵为栏,横为楯。
"仰而茫然":抬头望去,只觉一片茫然,
# 茫然:迷濛不明。
"俯而恍然":低头细看,又似有所悟;
# 恍然:模糊不清。
"呀而莫禁":张大了嘴忍不住惊叹,
# 呀:张大了口。
"眄而莫收":斜着眼看却移不开目光;
"神与物融":精神与外物交融,
"人观两奇":人和这景色都显得奇妙非常,
"盖天将致我于太素之乡":大概是上天要把我带入原始自然的境界吧,
# 太素:素净。
"殆不可以笔画追状":这种感受大概无法用笔墨描绘,
"文字敷说":用文字诉说,
# 敷:铺陈。
"以传信于不能从者":只能传达给无法一同前来的人让他们相信。
"顾所得不亦多矣":不过我所获得的感悟,难道还不够多吗!
"尚思天下名山川宜大乎此也":我还想着天下的名山大川应当比这更壮观,
"其雪与月当有神矣":那里的雪与月或许更有灵性吧。
"我思挟之以飞遨八表":我想带着它们飞到八方之外遨游,
# 八表:谓八方之外,指极远的地方。,挟:依仗。
"而返其怀":再回到自己的怀抱。
"汗漫虽未易平":可即便那广阔的境界并非难以触及,
# 汗漫:没有边际的。
"然老气衰飒":我这老迈的身体却已衰弱,
# 衰飒:衰落。
"有不胜其冷者":实在承受不住这寒冷。
"乃浩歌下楼":于是我放声歌唱着下了楼,
"夜已过二鼓矣":此时夜已超过二更。
# 二鼓:二更天。
"仍归窗间":我回到窗前,
"兀坐若失":独自坐着,只觉若有所失。
# 兀坐:独自端坐。
"念平生此景亦不屡遇":想到平生这样的景色也不常见,
"而健忘日":加上自己越来越健忘,
"寻改数日":一天天地被改变着,
# 改:更。
"则又荒荒不知其所云":很多都已经茫然与模糊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了,
# 荒荒:暗淡不明的样子。
"因笔之":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记录下来。
明代绘画大师
沈周(1427~1509),明代画家。字启南,号石田、白石翁等,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少时从学于陈孟贤,博览群书,长期从事绘画和诗文创作,终身未仕。沈周是明代中期文人画“吴派”的开创者,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大家”。其绘画成就颇高,擅长画山水。四十岁前多画小幅,作细笔,谨密中具浑成之势,人称“细沈”;后拓为大幅,笔墨坚实豪放,形成中锋为长、沉着浑厚风貌,人称“粗沈”。还兼工花卉、鸟兽、人物。诗学白居易、苏轼、陆游。传世画作有《庐山高图》《仿董巨山水图》《沧州趣图》等。著有《石田集》《石田杂记》《江南春词》等。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篇山水自然游记散文,记录了作者登楼赏景时的感官体验与精神升华,并由此引发对自然奇观的赞叹及对生命、记忆的感慨。
2. 分段赏析
“丁未之岁,冬暖无雪。戊申正月之三日始作,五日始霁。风寒冱而不消,至十日犹故在也,是夜月出,月与雪争烂,坐纸窗下,觉明彻异尝。”文章开篇先交代时间背景,丁未年冬天温暖没有雪,直到戊申年正月初三才开始下雪,初五雪停放晴。寒风凛冽,雪却不融化,到了初十依然留存。这一晚月亮升起,雪与月交相辉映,在纸窗下坐着,只觉明亮得不同寻常。这段文字为后文观雪月之景做足铺垫,用“冬暖无雪”的反常引出“雪与月争烂”的惊喜,时间线的梳理让读者清晰感知雪后月出的难得。“遂添衣起,登溪西小楼。楼临水,下皆虚澄,又四囿于雪,若涂银,若泼汞,腾光照人,骨肉相莹。”紧接着作者“添衣起,登溪西小楼”,一个“添”字写出因夜寒而急切添衣的动作,“起”字则传递出迫不及待观景的心情。小楼“临水”,下有澄澈的水面,四周被雪环绕,“若涂银,若泼汞”用“涂银”“泼汞”的比喻,生动描绘出雪色在月光下的明亮与光泽;“腾光照人,骨肉相莹”更写出雪光映照下,连身体肌肤都仿佛被洗得通透的洁净感,画面感极强。“月映清波间,树影滉弄,又若镜中见疏发,离离然可爱。寒浃肌肤,清入肺腑,因凭栏楯上。”转到月映清波的画面,“树影滉弄”与“镜中见疏发”的比喻相呼应,将水中摇曳的树影比作镜中稀疏的头发,“离离然可爱”一句用口语化的表达,传递出对这灵动景象的喜爱。此时“寒浃肌肤,清入肺腑”的感受,从触觉、体感进一步强化了雪月之景带来的身心震撼,自然引出“凭栏楯上”的驻足凝视。“仰而茫然,俯而恍然;呀而莫禁,眄而莫收;神与物融,人观两奇,盖天将致我于太素之乡,殆不可以笔画追状,文字敷说,以传信于不能从者。”面对雪月交融之景,作者用“仰而茫然,俯而恍然;呀而莫禁,眄而莫收”一组连续动作,写出自己仰望、俯视时的沉醉状态,“茫然”“恍然”是沉浸美景时的恍惚,“呀”“眄”则是因惊叹而忍不住张望、凝视的模样。“神与物融,人观两奇”直接点出物我合一的境界,认为这样的美景是上天特意让自己遇见的“太素之乡”(纯净之境),连笔墨文字都难以完全描述,更无法传达给未亲历之人,足见雪月之景的奇绝与震撼。“顾所得不亦多矣!尚思天下名山川宜大乎此也,其雪与月当有神矣。我思挟之以飞遨八表,而返其怀。汗漫虽未易平,然老气衰飒,有不胜其冷者。”由眼前之景,作者联想到“天下名山川宜大乎此”,想象更广阔的雪月奇观或许更有神韵,甚至想“挟之以飞遨八表”,在想象中遨游四方。但“汗漫虽未易平”的壮志,很快被“老气衰飒,有不胜其冷者”的现实拉回,年纪渐长的寒冷与疲惫,让这份豪情多了几分无奈,情感层次更显丰富。“乃浩歌下楼,夜已过二鼓矣。仍归窗间,兀坐若失。念平生此景亦不屡遇,而健忘日,寻改数日,则又荒荒不知其所云,因笔之。”最终作者“浩歌下楼”,已是二更时分,回到窗前“兀坐若失”,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情境中。他感慨“平生此景亦不屡遇”,又担心自己“健忘”,几天后便会遗忘,于是写下这篇记录。这段结尾既呼应开头的“异尝”之景,又以“因笔之”的朴素心愿收束,让读者感受到作者对自然美景的珍视与热爱。
3. 作品点评
文章里对岁月流逝、人到晚年的心理描写,细致入微。作者此时已到晚年,没有力气四处游历,但心里仍存着未消的壮志。他独自登上小楼,不由得想,天下的名山大川该有更开阔的境界吧,那里的雪月景色应该更神奇吧?真恨不得带着明月飞上天,在四方之外游个痛快,然后再回到这被雪月照亮的溪边小楼。由此可见他多想摆脱世俗的束缚。那些无边无际、自由漫游的想象,虽一时停不下来,但毕竟年纪大了体力衰退,受不住这里刺骨的寒冷,便放声唱了几句,下了楼。时间已到二更,他又回到纸窗前,独自坐着,心里空落落的。今晚这雪月的景色,一生中也不常见。可自己记性越来越差,过几天又会忘得差不多,所以写下这篇记录,留住这难得遇到的奇妙景象。
# 沈周的这篇散文是继唐代舒元与《长安雪下望月记》之后,描写雪月奇观的又一篇杰出的美文。首先,作者以画家对于色彩、光影、物体形态等所特有的敏感,捕捉住了月下雪景的种种特征,将其出色地表现出来。其次,在一篇不足的小品文中竟如此逼真传神地写出了难以言传的心理历程,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奇观。
南通师院中文系教授姜光斗《中国古代文人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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