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纷纷":世间的事情纷繁复杂、乱糟糟的,
"似水东倾":如同东流的江水,奔涌不息,
"甚时了期":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叹利名千古":可叹人们追逐千古名利,
"争驰虎豹":像虎豹般争斗不休,
"丘原一旦":但死后葬于山丘,
"总伴狐狸":终将与野狐为伴。
"枳棘丛中":在那长满荆棘的丛林里,
"桑榆影里":在桑树榆树的影子笼罩之下,
"乱冢堆堆谁是谁":乱坟堆中谁还能分清彼此身份。
"君知否":你可知道,
"谩徒劳百载":百年劳碌终是徒劳,
"空皱双眉":到头来也只是徒然地皱紧了眉头,什么也得不到啊。
"争如归去来兮":怎么比得上像陶渊明那样归隐田园、回归自然呢。
"放四大":放下对“地、水、火、风”的执着、
"优游无所为":悠闲自在地生活,不做那些无谓的事情。
"向碧岩古洞":到青岩古洞中,
"完全性命":好好地修养身心、保全自己的性命,
"临风对月":迎风对月,
"笑傲希夷":潇洒自在地笑傲于那虚无缥缈的境界。
"一曲玄歌":吟唱玄妙道曲,
"千钟美酒":痛饮千杯美酒,
"日月循环不老伊":随日月循环永葆青春。
"童颜在":童颜永驻,
"镇龟龄鹤寿":如龟鹤般长寿,
"罢唱黄鸡":不要再唱那些感叹时光流逝、人生衰老的“黄鸡”之曲了。
# 唱:一作喝。
金代道士,道教“全真七子”之一,全真道龙门派创始人
丘处机(1148~1227),金代道士。一作邱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世称长春真人,登州栖霞(今属山东)人。卒后,元世祖褒赠“长春演道主教真人”封号。他与刘处玄、谭处端、马钰、王处一、郝大通和孙不二合称为“全真七子”,是全真道龙门派创始人。丘处机的诗作体裁多样,所作绝句含蓄凝练,律诗工稳流畅。其诗风格豪迈飘逸、婉丽清秀。内容以记录修行生活、阐述全真教理为主体,其中咏物、写景与述怀三类作品成就较高。代表作品有《报师恩》《玉炉三涧雪》《月中仙·赏月》《水龙吟·夜晴》等。著有《摄生消息论》《大丹直指》《磻溪集》等。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哲理词。全词深刻批判了世人追逐名利如虎豹相争般虚妄无谓,嘲讽繁华终将化为丘墟狐穴,进而以嘲讽而豁达的笔触,宣扬摒弃尘俗、归隐修道、醉心自然的道家理想生活,并坚定抒发对超越生死、长生久视的修炼追求。
2. 写作手法
对比:全词多处运用用对比手法,如“叹利名千古,争驰虎豹,丘原一旦,总伴狐狸”——活着时为名利像虎豹一样凶狠争斗,死后却只能在荒丘与狐狸为伴,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枳棘丛中,桑榆影里,乱冢堆堆谁是谁”——用荆棘丛生、夕阳斜照和混乱坟堆的景象,与前文追逐名利的盛况暗含对比,凸显一切终将归于虚无。上片描绘的喧嚣争斗、徒劳无功的尘世与下片描绘的归隐修道、逍遥自在的生活形成根本性的、理想与现实的道路选择对比。起兴:“世事纷纷,似水东倾,甚时了期”这一句,词人开头就用纷扰世事像东流江水一样无尽无休的景象来起兴,自然引发读者对人生苦恼的共鸣,顺其自然地引出后文对名利追求的批判。用典:“罢唱黄鸡”巧用白居易《醉歌示妓人商玲珑》的典故。白居易原诗用“黄鸡催晓”“白日催年”比喻时光飞逝、人生易老,充满无奈哀叹;丘处机在此反其意而用之,以“罢唱”表达通过修道获得长生后,已无需再恐惧岁月流逝,彰显道家超越时间的理想。象征:“争驰虎豹,丘原一旦,总伴狐狸”运用了象征手法。其中“虎豹”象征着人们在争名逐利过程中展现出来的那种如同猛兽般的凶狠、激烈的竞争状态——像老虎豹子争夺猎物一样互不相让,充满危险;而“狐狸”则象征着死后葬身荒丘、只能与卑劣狡猾之徒相伴的凄凉甚至不光彩的结局。作者特意将这生前与死后两种极具反差的状态并列呈现,正是为了清晰有力地表达他对整个追逐功名利禄行为的深刻质疑、批判乃至彻底的否定态度。
3. 分段赏析
上片:开篇“世事纷纷,似水东倾,甚时了期”这几句,把世间无穷无尽的纷争烦恼,比作那滚滚东流、永不停歇的江水,一下子为整首词定下了悲悯感慨的基调。紧接着,词人用“虎豹争驰”这个形象的说法,描绘世人像凶猛的虎豹一样,为争夺名利而激烈拼斗、互不相让的残酷景象。然而,笔锋一转,“丘原一旦,总伴狐狸”又揭示了这种疯狂追逐的最终结局——生前再怎么显赫争夺,死后也不过化作荒凉山丘上的一座孤坟,最终只能与卑劣狡猾的狐狸为伴,显得格外凄凉。随后,“枳棘丛中,桑榆影里,乱冢堆堆谁是谁”这三句,通过描绘荆棘丛生的险恶之地、夕阳斜照下桑榆树的影子以及一堆堆杂乱无章的坟墓,串联起人从在世挣扎到走向死亡的生命轨迹,并发出深深的质问:在这堆乱坟之中,谁还能分清谁是谁?那曾经的身份地位又有何意义?“谁是谁”的重复使用,强烈地强调了在时间的长河里,一切身份、地位最终都会被冲刷抹平、化为乌有。这种思想,与道家所主张的万物本质相同、生死荣辱并无根本区别的哲学观念是相呼应的。最后,“谩徒劳百载,空皱双眉”两句,用“徒劳”和“空皱这样彻底否定意义的词语,一针见血地指出:在世间追逐百年,不过是白忙一场、徒增烦恼罢了,从根本上否定了世俗名利价值的合理性。丘处机能写出这样深刻批判现实、看透虚妄的词句,与他亲身经历乱世、深切体察百姓疾苦,特别是后来成功劝谏成吉思汗“止杀爱民”的非凡经历,其思想根源是一脉相承的,体现了他对乱世中人民苦难的深刻理解和悲悯情怀。下片:以“争如归去来兮”开篇,直接借用了陶渊明表达归隐田园愿望的名句,但丘处机在这里赋予了它更鲜明的道家色彩——不只是要逃离官场回归田园,更是要彻底超脱尘世纷扰,追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紧接着的“放四大”,借用了佛教关于“地、水、火、风”构成人体和世界的概念,但词人的用意是强调要放下对肉体的过分执着,从而达到一种无拘无束、悠然自得的逍遥状态。随后,“向碧岩古洞,完全性命,临风对月,笑傲希夷”这几句,用“碧绿的山岩”、“幽深的古洞”以及“沐浴清风”、“面对明月”这样优美的自然景象,精心描绘了他心目中理想的修道者栖居之所。这些意象紧密呼应了全真教的核心修行理念“性命双修”——也就是既要修养心性,也要锻炼形体,追求身心的全面圆满。“一曲玄歌,千钟美酒”则将看似不同的元素并置:庄重神秘的道教仪式音乐和文人雅士喜爱的纵情畅饮。这既生动展现了修道者超然物外、不拘一格的洒脱情怀,也巧妙暗示了道家修行中一种独特的智慧——在酒的自由放松状态里,有时反而更能参悟玄妙的大道。“日月循环不老伊”一句,用日月永恒运行、循环不止的自然规律,来反衬人生在世的短暂无常,从而烘托出修道追求永恒的价值。而“童颜在,镇龟龄鹤寿”则直接以传说中长寿的灵龟和仙鹤作为象征,形象地点明了修道者追求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的目标——回归生命最本真、最圆满的状态。最后的“罢唱黄鸡”,暗地里引用了苏轼诗词中感慨时光易逝、劝人不要哀叹衰老的意境。但丘处机在这里表达得更为彻底和自信:他不仅否定那种悲叹年华老去的世俗消极情绪,更以坚信能够通过修炼获得“龟龄鹤寿”般的漫长生命,为身处乱世、感到迷茫痛苦的人们指明了一条超越生死恐惧的精神出路。这种通过弘扬道家理想来济世安民、拯救苍生的博大胸怀,正是丘处机后来不顾艰险、毅然西行万里劝说成吉思汗“止杀爱民”这一伟大壮举背后深刻的思想根基和动力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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