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城之北三十里":离新城的北面三十里处,
# 去:距离。
"山渐深":越往里走山就越深了,
"草木泉石渐幽":全都是野草树木和泉水岩石,环境越来越幽静。
"初犹骑行石齿间":开始时还能骑马在乱石纵横的路上行进。
# 石齿:指路面有突出的齿状碎石。,骑行:骑马而行。
"旁皆大松":旁边都是大松树,
"曲者如盖":松干弯曲的像车盖,
# 盖:车盖。盖柄弯曲,故形容曲松。
"直者如幢":笔直的像垂简形的旌旗,
# 幢:古代旗子一类的东西。
"立者如人":挺立的像人,
"卧者如虬":平卧的像有角的小龙。
# 虬:传说中一种有角的小龙。形容盘曲的松树。
"松下草间有泉":松树下的草丛间有泉水,
"沮洳伏见":在低洼潮湿的地方时隐时现,
# 伏见:指泉流忽隐忽现。,沮洳:低湿的地方。
"堕石井":泉水流入石井中,
"锵然而鸣":发出锵然的鸣声。
# 锵然:象声词。
"松间藤数十尺":松树之间长着数十尺的长藤,
"蜿蜒如大螈":弯弯曲曲像一条大蛇。
# 大螈:即蝮蛇。,蜿蜒:曲折绵长的样子。
"其上有鸟":树上有鸟,
"黑如鸲鹆":黑色羽毛很像八哥,
# 鸲鹆:即八哥。
"赤冠长喙":红顶长嘴,
# 喙:乌嘴。
"俯而啄":俯身啄食,
"磔然有声":发出吱吱的叫声。
# 磔然:鸟呜声。
"稍西":稍稍往西走,
"一峰高绝":有一座很高的山峰,
"有蹊介然":山下有一条小路,
# 介然:界线分明的样子。
"仅可步":窄得只可容人行走。
"系马石觜":大家把马的缰绳系在岩石的尖角上,
# 石觜:石角。
"相扶携而上":相扶相携着往上攀登,
"篁筱仰不见日":竹林十分茂盛,抬头连太阳都看不见。
# 篁筱:竹。
"如四五里":走了约四五里,
"乃闻鸡声":才听到鸡叫声。
"有僧布袍蹑履来迎":有僧人穿着布袍、趿着鞋子前来相迎,
# 布袍蹑履:穿着袍子、鞋子。
"与之语":与他交谈,
"愕而顾":他惊愕地与你对视着,
"如麋鹿不可接":像麋鹿一样不可接近。
"顶有屋数十间":山顶有数十间房屋,
"曲折依崖壁为栏楯":曲折回旋依着崖壁而建并筑有栏杆,
# 栏楯:栅栏。直为栏,横为楯。
"如蜗鼠缭绕乃得出":要像蜗牛一样爬行、老鼠一样攀援迂回着走才能够出来,
# 如蜗鼠缭绕:像蜗牛、老鼠那样弯曲而行。
"门牖相值":而这间屋的门和那间屋的窗正好相对。
# 相值:相对。
"既坐":坐定之后,
"山风飒然而至":一阵山风吹来,
"堂殿铃铎皆鸣":堂殿上的铃铎都响了起来。
# 铎:大铃。
"二三子相顾而惊":大家惊慌相视,
# 二三子:同行的几位朋友。
"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且暮":已近黄昏,
# 且:将。
"皆宿":就都睡在山上。
"于时九月":此时正是九月,
# 于时:时值。
"天高露清":天空高旷露水清莹,
"山空月明":山间空寂月光明亮。
"仰视星斗皆光大":仰看星斗,都大而光亮,
# 光大:指的是星既亮且大。
"如适在人上":好像正在人头顶上。
# 适:正,刚。
"窗间竹数十竿相磨戛":窗间有数十竿竹子,被风吹动互相摩擦,
# 磨戛:摩擦相击。
"声切切不已":不停地发出急促的声响。
"竹间梅棕":竹子间的梅树和棕榈树,
# 棕:棕榈。
"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森然耸立如同相对而立鬓毛突出的鬼魅,
# 离立突鬓:两两并立、鬓发怒张的样子。,森然:阴森森的样子。
"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大家又面面相觑惊恐不安而不能入睡。
# 魄动:心惊。
"迟明":等到天亮,
# 迟明:将近天明。
"既还家数日":回家几天之后,
"犹恍惚若有遇":脑海中还是恍恍惚惚地浮现出山上的情景,
"因追忆之":于是追记了这些。
"后不复到":后来我没有再到北山去,
"然往往想见其事也":然而往往想起这次游山的事。
北宋文学家
晁补之(1053~1110),北宋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元丰进士,曾任礼部郎中、国史编修官、知河中府等职。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散文流畅,论政、论史之作,比较注重“事功”,主张以武力收复幽蓟十六州。诗尤以乐府与古体见长,骨力道劲,辞格俊逸。词的风格与苏东坡的词相近。写景、咏花、赠和、悼亡之外,多写贬谪生涯和田园风光,不作绮艳语。代表作品有《新城游北山记》《拱翠堂记》《摸鱼儿》等。著有《鸡肋集》《晁氏琴趣外篇》。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新城游北山记》是一篇山水游记。全篇紧扣"深"和"幽"两个关键字,像剥竹笋一样层层推进描写:刚开始进山时,重点写脚下的青苔小路、耳边清脆的流水声,让人仿佛亲眼看见山间小径;越往深处走,松树在风中呼啸,山洞里传来回声,越发显得这座山人迹罕至;夜宿山顶寺庙时,月光透过松枝洒在地上,古寺钟声在山谷回荡,连风吹松针的声音都像在诉说禅意;最后作者感慨游山后浑身清爽,仿佛心灵也被山泉洗净。
2. 分段赏析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此句总起全篇,以空间推移展现山势渐深、环境渐幽的层次感。“渐”字三用,强化了由外入内、步步深入的动态过程。从平缓的城郊到幽深的山境,读者仿佛随作者移步换景,感受到荒芜渐褪、自然生机暗涌的氛围,为后文奇崛之景埋下伏笔。“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石齿”喻嶙峋山路,暗含行路之艰,与后文“骑行”形成反差。松树的四种形态以“如盖”“如幢”“如人”“如虬”连环比喻,赋予静态景物动态的生命力:弯曲者似华盖蔽日,挺拔者如旌旗矗立,独立者若隐士伫立,横卧者如虬龙盘踞。四组意象既显松林之奇,又暗合道家“万物有灵”的意境。“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视听结合刻画幽泉之态:“沮洳伏见”写泉水在潮湿苔藓间时隐时现的视觉流动感,“锵然”则拟金石撞击之声,赋予无声之泉以清越韵律。动词“堕”字精准,既写泉落石井的动态,又暗含水流冲击的力度,与上句松影的静谧形成对照,构成山水交响。“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以“大螈”(蝾螈)喻藤蔓,突破常规比喻,凸显其扭曲蠕动的野性姿态。藤的“蜿蜒”与松的“如盖”“如幢”形成刚柔对比,暗示山中生命的原始张力。此句以怪诞意象暗示山境的幽邃难测,为后文“如麋鹿不可接”的僧人出场铺垫超现实氛围。“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磔然”摹写鸟啄食时的锐利声响,其声与松涛、泉鸣、藤动共同编织山中声网。鸟羽“黑如鸲鹆”却冠喙鲜红,色彩对比暗藏诡谲,似暗喻山中隐士的孤傲性情。俯啄之姿与后文“愕而顾”的僧人形成镜像,皆以“异类”之态暗示超脱凡俗的精神境界。“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高绝”言山势险峻,“介然”状小径狭窄,二字强化绝壁栈道的孤绝感。方位词“稍西”将叙事视角从平缓地带转向险峰,空间陡转暗示精神攀登的开始。此句为后文“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的艰险攀爬提供地理逻辑。“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石觜”(尖石)喻落脚处之险,与“相扶携”形成人力与天险的对抗。“篁筱仰不见日”以竹林遮天蔽日写山腹之幽深,空间距离“四五里”与时间感知“乃闻鸡声”形成错位,暗示山中时空的扭曲感,暗合道家“洞天”意象。“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僧人“布袍蹑履”的简朴与山居环境浑然一体,“愕而顾”的神态描写以“麋鹿不可接”作比,既写其超然世外的疏离感,又暗含山民面对外来者的警觉。麋鹿意象呼应前文藤蔓、怪鸟,将山境塑造成人迹罕至的秘域,强化隐逸色彩。“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蜗鼠缭绕”极言建筑与山势的纠缠,以卑小生物喻人居环境的局促,反衬山之雄伟。屋舍“门牖相值”(门窗相对)的布局暗示人工痕迹与自然岩壁的妥协,呼应后文“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的天人互动,体现禅道“顺应自然”的哲思。“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飒然”写风势骤起,听觉上“铃铎皆鸣”以金石清音打破山中岑寂。风动铃响的连锁反应,既显山居的灵动生机,又暗含“风吹铃动,心随境转”的禅意,为后文“不知身之在何境”的恍惚埋下伏笔。“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相顾而惊”直写众人心理震颤,从视觉奇观(松、泉、藤、鸟)到听觉震撼(铃铎),最终归于自我意识的迷失。“不知身之在何境”突破传统山水游记的客观描摹,以主观迷离收束奇景,暗示山境对世俗认知的颠覆。“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时间推移至深秋夜半,以“天高”“露清”“山空”写天地澄明之境,“星斗光大”与“人在下”的常规视角反转,制造“星斗垂天”的奇幻画面。此句将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维度,暗含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窗间竹数十竿相磨戛,声切切不已。”“相磨戛”写竹枝摇曳的细碎声响,与前文“铃铎皆鸣”形成昼夜声景的对照。竹声“切切不已”既是现实听觉,亦隐喻山居者内心的惊涛未平,为下文“相顾魄动而不得寐”铺垫情绪。“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梅棕”(梅树与棕榈)的枝干形态被拟为“鬼魅离立”,以扭曲虬结的植物暗喻山中阴森之气。视觉上的“突鬓”(竖发)与听觉上的“切切”共同构建恐怖意象群,打破前文空明意境,展现山境的诡谲两面性。“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魄动”承续前文“惊”,但程度更深,从感官震撼转为灵魂战栗。失眠的集体反应暗示山中体验已超越普通游历,触及存在本质。此句将自然奇景转化为精神试炼,为结尾“恍惚若有遇”提供心理依据。“迟明,皆去。”“迟明”(天将明时)写匆忙离去,与开篇“骑行石齿间”的从容形成对比。刻意省略返程细节,以留白暗示山境对现实的不可复现,强化“仙境难寻”的怅惘感。“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忆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结句跳脱叙事,直抒胸臆:“恍惚若有遇”点明山行实为精神奇遇,非物理空间可复现。“追忆”与“想见”的重复,暗示记忆的不可靠与山境的永恒性,最终将山水游记升华为对理想境界的永恒追寻,余韵绵长。
3. 作品点评
《新城游北山记》是继柳宗元之后又一精彩的山水游记佳作。这篇文章的出彩之处,首先在于作者精准把握了北山的独特气质,用细腻笔触勾勒出深山特有的幽静之美——嶙峋怪石间流淌着清泉,参天古木掩映着山径,晨雾在谷底流转如烟霞,暮色为峰峦披上薄纱,这种清冷空灵的意境让人过目不忘。更难得的是,文中没有生硬的说教,而是将游历时的心境自然融入景致描写:当作者穿行在曲折山径时,连石缝间的苔藓都透着清寂;驻足聆听溪流叮咚时,仿佛能触摸到时光的流动。这种情景交融的写法,让北山的每块石头、每片落叶都成了会说话的生命体,在读者眼前铺展开一幅有温度的山水画卷。
# 以渐深渐幽二句作骨,步步写来,无非奇景。末段幽深处,犹咄咄逼人,读之如置身其际,文中有画矣。
清文学家林云铭
# 摹写极工,巉刻处直逼柳州。
清文学家高步瀛
# 境既幽深,文亦峭厉,我读之亦恍惚若有遇。
清文学家王文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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