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舲万里":我放船于万里黄河,
# 舲:有窗的小船。
"笑当年底事":当年多么可笑,
# 底事:何事,为什么,犹“为甚”。
"中分南北":这道流水不知何以竟被看成是划分南北的界线。
# 中分南北:原指长江而言,这里或借指黄河。《文选》卷十二郭璞《江赋》李善注引《吴录》:“魏文帝临江叹曰:天所以隔南北也。”
"须信平生无梦到":不用说,我平生做梦也没有梦到过这里,
# 须信:须知。
"却向而今游历":如今却真的来游历了。
"老柳官河":沿着官河摇曳着几株老柳,
# 官河:官府组织开凿的人工河。
"斜阳古道":萧索的古道映照着一片残阳,
"风定波犹直":风停了,可是波涛依旧汹涌不息。
"野人惊问":岸上的村民看见我们,该会惊讶地问:
# 野人:借指河边的土著居民。
"泛槎何处狂客":哪来的这些狂放客人,竟兴高采烈在河上泛舟呢。
# 泛槎何处狂客:典出张华《博物志》:“旧说天河与海相同。近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来甚大,往返不失期。此人乃立于槎上,多赍粮,乘槎去。忽不觉昼夜,奄至一处,有城郭舍屋,望室中多见织妇。见一丈人牵牛渚次饮之。惊问此人何由至此。此人即问此为何处。答曰:‘君可诣蜀问严君平。’此人还问君平。君平曰:‘某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即此人到天河也。”槎(chá)”,筏也,即木排竹排。
"迎面落叶萧萧":萧萧的落叶迎面飞来,
# 萧萧:风声,草木摇落声。
"水流沙共远":河水卷着黄沙一起向远方流去,
# 水流沙共远:河水挟裹着黄沙流向远方。
"都无行迹":渐渐地远近再也看不见一个行人的踪影。
# 都无行迹:完全没有人迹。
"衰草凄迷秋更绿":衰败的野草一片凄迷,在秋气里绿得更深了,
"惟有闲鸥独立":只有一只闲鸥企立在那里。
"浪挟天浮":高高的浊浪仿佛挟着天空一起浮动,
"山邀云去":蜿蜒的山岭好像招呼着云朵奔腾而去。
"银浦横空碧":入夜之后,璀璨的银河横亘天际。
# 银浦:银汉,即天河也。
"扣舷歌断":我们叩击着船舱引吭高歌,
# 断:歇,终了。,扣舷歌:一边歌咏,一边叩击船帮以为节拍。语出苏轼《赤壁赋》:“扣舷而歌之。”
"海蟾飞上孤白":一曲方终,月亮升起来了,那样孤单凄白。
# 海蟾飞上孤白:旧说月中有蟾蜍,且传为嫦娥所化。如《后汉书·天文志》注引张衡《灵宪》:“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蟾”“兔”俱可作为月的代称。“海蟾”即海月。“飞”字状月的移动。“孤白”为月的形状。
宋元间词人、词论家
张炎(1248~1314?),宋末元初词人、词论家。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张炎精通音律,擅长审音拈韵,以词擅名,属婉约一派。早年多写优游生活,宋亡后多追怀往昔、抒写哀怨,尤长于咏物词。所作《南浦·春水》《解连环·孤雁》盛行一时,世称张春水、张孤雁。其深婉雅净、清丽舒朗的风格和琢字炼句、归于醇雅的语言,于唐宋诸家后独占一体。张炎又曾从事词学研究,对词的音律、技巧、风格,皆有论述。著有词集《山中白云》及论词专著《词源》。
1. 主题及内容介绍
这是一首描写古黄河的词,上片借夜渡黄河抒发家国沦丧之痛,以“扬舲万里”的漂泊感与“笑当年”的黍离之悲,暗叹宋室江山不再;下片绘黄河“浪挟风威”的壮阔景象,融入“扣舷歌断”的孤寂心境。全词突破其婉约本色,以苍劲笔力写山河破碎之慨。
2. 写作手法
化用:化用《楚辞・涉江》“乘舲船予上沅兮”成句,以“扬舲万里”暗喻漂泊之苦;借“中分南北”的长江旧典转喻黄河,影射金元与南宋对峙局势不再。反衬:“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与“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形成反衬。前几句勾勒黄河岸荒寒静景(老柳、斜阳、直波),渲染历史沧桑的寂寥氛围;后两句以“野人惊问”的动态人声打破静谧,以现实人间的陌生问询,反衬出词人一行作为“狂客”漂泊无依的孤独,抒发亡国后身处异土的苍凉之感。借景抒情:上片以“风定波犹直”写黄河水流峻急,既写实境,又暗喻时局动荡;下片“海蟾飞上孤白”以冷月悬空之景,喻指词人孤臣孽子的寂寥心境。用典:“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一句,用“乘槎至天河”典故(旧传天河与海通,有人八月乘槎漂至天河遇牛郎织女)。词人将黄河比作天河,以“泛槎狂客”自比与友人,借虚幻典故融入现实夜渡场景。原本天河奇遇的浪漫,在此化作乱世漂泊的怅惘——以典故的超现实感,对照国破后渡黄河的现实痛感,表明词人对遗民身份的迷茫与往昔的追怀。
3. 分段赏析
上片起句“扬舲万里”化用《楚辞・涉江》,屈子当年因流放远行,而张炎本为江南贵公子,却被迫北渡黄河。“万里”二字,写出天涯漂泊的凄凉之感。“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这句很有新意,古人常说长江分隔南北,词人却用黄河与之相比,以黄河划分南北的地理形势,暗喻朝代更迭的沧桑。这里的“笑”实则是苦笑,曾经金宋对峙的局面已成过往,如今江山尽归蒙元,这份无奈与悲叹,都藏在这反问之中。“须信平生无梦到”从江南文人视角,写出北地的荒寒陌生,过去想都没想过的地方,如今却不得不前往,所谓“游历”不过是奉旨远行的无奈托辞。“老柳官河”与“野人惊问”两个场景相互映衬,蕴含深意。岸边老柳枝干盘曲,仿佛承载着岁月的记忆;河中水波奔涌向前,恰似时光一去不返。当地百姓用“泛槎”来形容他们北渡黄河,既写出黄河的雄浑险峻,也道出异乡漂泊的疏离感。下片开篇“迎面落叶萧萧”,通过描写扑面而来的萧瑟秋意,将视觉与触觉相连,营造出北地深秋的寒意。“衰草凄迷”进一步渲染出一片荒凉景象,而“唯有闲鸥独立”则以河上孤鸥的自在,反衬出词人漂泊无依的处境——沙鸥尚能自由栖息,人却被命运驱使,只能在船头叩舷长叹。“浪挟天浮”几句气势豪迈,继承了苏轼、辛弃疾的豪放词风,但不同于苏轼笔下有英雄人物映衬的赤壁,这里只有苍茫天地与汹涌波涛,更显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结尾“海蟾飞上孤白”,以海上冷月高悬、清辉洒在黄河之上的画面作结,冷寂的月色与浑黄的河水相互映衬,既勾勒出夜渡黄河的景象,也将词人孤独悲怆的心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4. 作品点评
张炎本是承袭周邦彦、姜夔风格的婉约派词人,词风细腻含蓄。但创作《壶中天·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时,国破家亡的遭遇使他心境剧变。此次写“渡黄河”而非往日熟悉的“游西湖”,笔下情与景都染上古黄河特有的苍劲寂寥。词里,黄河的壮阔、历史兴亡的悲叹,突破其婉约常态,呈现出类似苏轼、辛弃疾的豪放疏宕,在张炎作品中成为独树一帜的存在。
# 《壶中天》高绝、超绝、真绝、老绝,风流洒脱,置之白石集中,亦是高境。结更高更旷,笔力亦劲。通篇古韵皆高,压遍今古。
清陈廷焯《云韶集》
# 此为集中杰作,豪气横溢,可与放翁、稼轩争席。写渡河风景逼真,起句有南渡时神州分裂之感。“闲鸥独立”句谓匹夫志不可夺。夏闰庵云:非特苍凉悲壮,且确是渡河而非渡江。下阕虽写景,而“衰草”“闲鸥”句兼以书感,名句足敌白石。
近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 佳词。
近代夏敬观《映庵词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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